那一夜,陆时安没再合眼。
老头攥着他的袖子,攥了十几分钟,才慢慢松开,又睡过去了。
鹤鸣。
他坐在椅子上,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想。
他从背包里抽出那本书脊磨白了的《外科学》,翻到休克那一章。那张残页还夹在里面,巴掌大,撕口斜着,落款只剩半个字。
半个字的左边一半。
他盯着看了很久。
像“鹤”。
还有去年,干休所食堂,老头塞给他的那张发黄的手抄页。页角画着一只手,捏着线,手腕往外一翻。页脚签着一个字。
骆。
他把书合上了,没再往下想。
有些事,得等人醒了,自己说。
早上六点,老头醒了。体温三十七度二,血压一百一十八,去甲肾上腺素停了。引流袋里的胆汁,从脓一样的黄绿,变成了清一点的深黄。
老头睁眼看见他,第一句话是:“你一宿没睡?”
“睡了。”
“椅子上睡的不算。”
老头看着天花板,过了一会儿,又说了一句:“昨天夜里,我是不是说胡话了?”
陆时安停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您睡得挺好。”
老头哼了一声,也不知道信没信。过了一会儿又问:“她昨天哭了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撒谎。”
七点,盛以宁拎着豆浆包子进来了。她在值班室眯了三个钟头,眼睛还是肿的。放下早饭,第一件事是拿探头给老头看了一眼。
“胆总管一点二,比昨天细了。”
八点交班,卢慧看了一眼陆时安的脸色,只说了一句:“今天换人管。你,回去睡觉。”
他说好,然后没走。
九点半,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了急诊楼门口。
盛承岳从车上下来,后面跟着三个人:省人民消化内镜中心的严主任,一个肝胆外科的副主任,一个重症的主治。
还是那件熨得一个褶都没有的衬衫。
盛以宁在监护室门口迎上去,叫了一声“爸”。
盛承岳点了一下头,目光从女儿脸上移到她身后,落在陆时安身上,停了半秒。
陆时安站在那儿,心里只有三个字:修罗场。
三个专家看得很仔细。严主任翻完病历,又看了引流袋,看了胆汁培养的送检单,最后把透视的图像调出来,一张一张往后翻。
“引流做得漂亮。”他说,“位置好,时机也对。再拖半天,就不好说了。”
他又翻回床旁超声那一页,看了一会儿:“这份超声谁写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