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他大三那年暑假,一个人跑回鹤岭县医院病案室复印的。他爸那一次住院的病历,一共十一页。
他把那十一页纸摊在床上,一页一页看。
入院时间:晚上九点四十。诊断:高处坠落伤,左胫腓骨开放性骨折,腹部闭合性损伤待排。
首次病程记录,值班医师写了三行:清创,包扎,夹板固定,补液,观察。
第二行病程,是第二天早上八点半:“请示上级医师,上级医师外出,电话未接通。”
第三行病程,是第二天下午两点:“患者家属要求转上级医院。”
中间隔了十六个钟头。
最后一页,是市里那家医院的出院小结复印件:骨折端感染,二期清创,植骨。左下肢肌肉萎缩。
那十六个钟头里,他爸躺在县医院外科的走廊上,腿上的骨头茬子,就那么晾着。
他妈后来跟他说过,那天外科主任去吃喜酒了,喝多了,电话打不通。值班的那个年轻大夫,只会包扎。
她说的时候没有哭,就像在说一件别人家的事。
那一年秋天,初二的作文课,题目叫《我的理想》。他写了四个字:当外科医生。老师在旁边批了一行红字:立意太浅,没有展开。
他没展开。他那时候也说不清楚为什么。
他现在说得清楚了。
陆时安把那十一页纸收好,塞回纸袋里,又从包里拿出郭大年的蓝皮本子,翻到第十七页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打开手机,找到医务处的备案模板。
《医师多机构执业备案申请表》。
拟执业机构:青石县人民医院。执业方式:会诊、指导与协助手术。每月不超过两次。
这个流程,他不陌生。去年在贺三金的物流园坐诊,他也是这么一张一张填出来的,回执到现在还夹在小账本里。
表交上去的时候,还是那个年轻科员。科员看了一眼“青石县人民医院”几个字,愣了一下,没多问,盖了收件章。
下午,表格从院长办公室批回来了。
唐远征签的字:同意。
底下还有一行小字,是他手写的:注意安全。考试第一。
手术组里,知道这件事以后,只有两个人反对。
第一个是冯静。
“考完再去。”她说,“十二号考完,你想去几趟去几趟。考完之前,一趟都别去。”
“他们等不了一个礼拜。”
“县医院等了几十年了,不差一个礼拜。”
陆时安没说话。
第二个是老孙。
老孙在电话那头骂了足足三分钟。
“你一个住院医,跑到县医院,人家主刀,你一助,出了事谁的?签字是郭大年的,可人是在你手底下没的!你扛得住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