准备是从两点整开始的。
县医院只有一间能做大手术的手术室,三楼东头。巡回护士叫小梅,器械护士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,大家都叫她刘姐。
麻醉医生姓彭,三十出头,被电话从家里叫起来,头发都没梳,一进门就先跟陆时安交底:“陆医生,我先说实话。儿童全麻,我一年做不到二十例。十二岁的,我能做,可你们要是做得太久,我心里没底。”
“两个钟头以内。”陆时安说。
“行。”彭医生拍了拍那台麻醉机,“这台是〇八年的,氧浓度那个表有时候不准。我拿血氧仪盯着,你们放心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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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姐在另一头清点器械,点到一半,抬头说了一句:“开腹包就这一套,深部拉钩少一把。”
“够用。”陆时安说。
血库的钥匙在郭大年手里。他打开冰箱,看了一眼。
O型红细胞,四个单位。血浆,两袋。
就这么多。
“全备上?”郭大年问。
“备上。”陆时安说,“用不上最好。”
郭大年犹豫了一秒,还是把四袋血、两袋血浆都签了出来,放进保温箱,搬上了三楼。
郭大年那个“犹豫一秒”,陆时安看见了。
他明白那一秒是什么意思。四个单位,是这家医院今天夜里全部的家底。全拿出来,就再没有了。
术前谈话,是在病房走廊上谈的。
孩子的爸妈还在广东,郭大年拨通了视频电话,屏幕上是一个工棚一样的屋子,一对三十多岁的夫妻挤在一块,脸被手机的光照得发白。
陆时安对着屏幕,一句一句讲:伤在哪儿,为什么现在才看出来,为什么要开,开了可能怎么样,不开会怎么样。
他讲得很慢。每讲一句,屏幕那头的男人就点一下头,女人一直在哭。
最后男人说:“医生,你们做。我们信你们。”
说完,他又补了一句,声音压得很低:“那辆摩托……是我没锁。他小时候,我也骑那辆车带过他。”
授权的话录了音。签字,是孩子的爷爷奶奶签的。
爷爷不识几个字,在“监护人”那一栏,歪歪扭扭写了自己的名字,手一直在抖。
奶奶没签。
她一直攥着陆时安的手,攥得很紧,那只手又干又硬,全是茧子。
她抬起头,看着这个从城里来的、年轻得过分的医生,问了一句话。
“娃儿只是撞了一下肚皮,咋就要开刀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