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一号,礼拜天,早上七点。
澄州卫生学校的铁门外面,已经排起了队。
考场设在卫校的机房里,两栋楼,六个考室。主治医师资格考试,人机对话,两天四场:基础知识,相关专业知识,专业知识,专业实践能力。每一门一百分,六十分过线。
四门,要全过。差一门,明年那一门重考。
陆时安到得早,提前了四十分钟。
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,这是他衣柜里最像样的一件。准考证、身份证、两支黑色签字笔,装在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。那三本拆开的《外科学》,他一本都没带。
该看的,都在脑子里了。没看完的,现在看也来不及了。
队伍里什么人都有。
排在他前面的,是一个头发花白了一半的男人,三十八九岁,手里捏着一沓卡片,嘴里念念有词。他跟旁边的人搭话,说自己是县医院骨科的,这是第三回考了。
“前两回,都是差一门。”他说,“一回差两分,一回差一分。”
“今年要是再不过,科里评职称就轮不上我了。我们科主任说,明年他就退,他那个位子……”
他没往下说,低头接着翻卡片。
再往前,是两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小姑娘,一人抱着一杯豆浆,你考我我考你,考到一半吵起来了,为了一道题的答案,争得脸都红了。
队伍最后面,一个年轻女人背着一个很大的双肩包,一直在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:“……冰箱第二层,一百八十毫升,热到四十度,拿手腕试一下……哭就抱着走两圈,别给她吃别的……”
后来陆时安在走廊上又看见她。第一场考完的间隙,她躲在楼梯拐角的开水房里,背对着门,面前放着那个双肩包,包里露出来半截吸奶器的管子。
七点四十,开始检录。
身份证刷一下,人脸识别,金属探测器从头扫到脚。手机、手表、所有的纸,全部存进门口的柜子里。
考室里一排一排的电脑,屏幕是亮的,桌上放着两张草稿纸和一支铅笔。
陆时安找到自己的座位。最后一排,靠窗。
窗外是卫校的操场,几个穿着护士服的学生在跑道上跑步,跑得很慢。
离开考还有十分钟。
他拿起铅笔,在草稿纸的右上角,写了三个数。
三十四度五。
七点一二。
一点八。
去年腊月,团雾那天夜里,二号手术间,他站在台边上,对着那个肚子里全是血的人,报的就是这三个数。体温,酸碱度,凝血。三样凑齐,人就走了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本笔记的第一百零七页上,写的也是这三样。
他不是为了答题写的。
他是为了定住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