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的天台,风很大。
铁门在身后“哐”地一声合上,风一下子灌进领口,冷得人一激灵。
住院楼十六层,是这一片最高的楼。站在天台上,能看见整个澄州的夜。
往东,是江,江上一座桥,桥上的灯连成一条线。往南,是老城区,一片矮矮的屋顶,屋顶中间亮着几块广告牌。往北,很远的地方,是城北那一片黑的,干休所就在那片黑里头,三号楼三层,有一扇窗户大概还亮着。
往脚底下看,住院部三楼东头,新病区的窗户还亮着一排灯。二十四张床,今天上午才挂上的号牌。
再往下看,是急诊门口。一辆救护车刚刚开进来,蓝色的灯一闪一闪,在地上转着圈。几个小小的人影从车上跳下来,推着担架往里跑。
他站在水箱边上,靠着冰凉的铁皮。
手伸进大衣内兜,摸出了那个黑皮的小账本。
封皮磨得起了毛。这是第三本,医院门口小卖部里买的,两块五。前两本写满了,原先压在老家床底下,今年过年带了回来,跟那本《野战外科笔记》一起,放在出租屋床底下的纸箱子里。
他没有翻开。就那么攥在手里。
身后的铁门,又响了一声。
他回过头。
盛以宁站在门口,大衣的领子竖着,围巾裹了两圈,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。
“我坐出租车的时候,看见你往医院走。”她说,“就让师傅停了。”
她走过来,在他旁边站住,也靠在了水箱上。
两个人谁都没说话,看着底下那辆救护车的蓝灯,一闪,一闪。
风从北边刮过来,她缩了一下脖子。陆时安往风来的那一边挪了半步,挡在她前面一点。
过了很久,盛以宁开口了:“你手里拿的什么?”
陆时安看了看手里的本子。
他把本子递了过去。
盛以宁接过去,借着天台上那盏昏黄的灯,翻开了第一页。
钱账。
密密麻麻二十行字,每一行都被一道线划掉了。
欠张叔,两千。欠二舅,三千五。欠村信用社,一万三。时雨学费,五千四。欠老鲁押金,二百……
最底下,三个字:欠:无。
“村信用社那一万三,”盛以宁问,“是什么?”
“我爸从脚手架上摔下来那年,借的。”他说,“十三年前。”
她的手指往下挪了一行:“时雨的学费。”
“她今年大二了。”陆时安说,“今天下午她打电话来,说她们班长又在显摆表姐,她就跟人家说,我哥的科今天挂牌。”
她没再问,把那一页看完,翻了过去。
替垫账。
这一页,字更密了,翻过去一页,又是半页。
胖大哥,CT费,三百八十六。没带钱的老太太,八十。农民工,破伤风针,七十二。夜里送来的醉汉,出租车费,四十五……
“一页半。”盛以宁说。
“嗯。”
“这些,后来有人还吗?”
“有的还了,大部分没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