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鹰垭的路,塌了一半。
靠山的那半边还在,靠崖的那半边,整整齐齐地没了,像被人拿刀切掉的。断口底下二三十米,是一条黄泥汤似的沟,原来是条小溪,现在轰隆隆地往下冲,卷着树枝和石头。
车队停在塌方前面。所有人都下了车,站在雨里往前看。
岳峰带人往前探了一段,回来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:“老鹰垭这一段,人能过,车过不去。过了老鹰垭,前面三公里是断头垭——断头垭那一段,路整个被冲没了,冲下去一百多米,人也过不去。”
“绕呢?”
岳峰把地图摊在车头上,手指沿着一条蓝线划了一大圈:“从这儿退回去,走另一个乡,再从北边山里绕过来。消防的车走过,最快七个钟头。前提是那边的路也没断。”
七个钟头。
陆时安看着那张地图。从这儿到白水乡,直线距离不到十公里,中间隔着两座山。他小时候走过——过年回家,大巴车到县城,再坐乡里的小巴车,翻老鹰垭,翻断头垭,一个半钟头。去年过年回家,车在两个垭口之间颠了四个钟头。
“只能绕?”方子豪问。
没人回答。
雨小了一点,从瓢泼变成了淅淅沥沥。所有人都低着头看地图,岳峰在对讲机里跟指挥部要绕路方案,对讲机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。
苗小葵先看见的。
“那儿……那儿有个人!”
断口那一头,垭口另一边的山路上,有一个人影,正一步一步往下挪。
那人拄着一根木棍,走得很慢,左腿一拖一拖,每走一步,身子都往右边歪一下。浑身是泥,从头发到裤腿,分不出原来衣服是什么颜色。
陆时安盯着那个人影看了两秒,转身就往断口那边跑。
“陆哥!”方子豪在后面喊,“那边塌了——”
他没听见。他沿着靠山那半边路往前跑,踩着碎石,跑到断口边上,停住了。
对面那个人也停住了,隔着那一段塌方,抬起头。
“爸。”
陆长福站在那儿,拄着木棍,看着他。脸上全是泥,眼睛是红的,嘴唇冻得发紫。
“我出来叫人。”陆长福说,“我晓得哪条路还在。”
岳峰带着两个队员上来,在断口靠山那一边拉了一根保险绳,一个队员先过去,把陆长福接了过来。
人一过来,陆时安一把扶住他。他爸的身子是冰的,衣服全湿透了,左边裤管空荡荡地贴在腿上,膝盖那一块,肿起来老高,把裤子都撑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