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头,从体育馆过去要蹚一段齐膝深的水,再爬一个坡。
陆时安背着老孙那个军挎包,老杜背着一个药箱,盛以宁背着超声。岳峰带了四个队员,扛着液压剪、顶撑器和几根木方。
牛棚是土墙木梁的,塌了一大半,房梁、椽子、瓦片、土坯堆成一座小山。人压在最底下。
岳峰的队员已经在边上清出了一条缝。陆时安趴下来,脸贴着泥,往缝里看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侧躺着,上半身露在一个三角形的空当里,两条腿被一根碗口粗的房梁横着压住,压在大腿中段。房梁上面又压着半面土墙。
男人看见他,居然咧嘴笑了:“又来一个。你是医生?”
“我是医生。叫什么?”
“谭德旺。养蜂的。”男人说话还挺清楚,就是嗓子哑了,“压了一晚上了,腿麻了,没感觉了。你们赶紧把这根梁撬开,我出去还得找我的蜂。”
“什么时候压的?”
“今天早上……大概五点多。”谭德旺想了想,“天还没亮透,我去牛棚里拿蜂箱,墙就倒了。”
陆时安看了一眼表,下午两点二十。九个钟头了。
岳峰蹲在旁边:“陆队长,我们评估了,这根梁上头压着半面墙,得先把墙上的土清掉,再用顶撑器把梁顶起来。最快一个钟头。”
“好。先别动梁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压了九个钟头。”陆时安说,“他两条腿的肌肉,被压了九个钟头,里面的肉已经开始坏了。坏了的肉,会放出钾、肌红蛋白、酸,这些东西现在被压在腿里,出不来。梁一撬开,血一通——”
他没往下说。岳峰的脸色变了。
他翻开笔记,翻到第五章。
“挤压伤。压过四个钟头的,先补水,再抬梁。补水要多,要快,水里不能有钾。抬梁之前,备好钙。”
骆鹤鸣的字,每一句都短,像口令。
“老杜,给我一个留置针,生理盐水,不要乳酸林格。”
“盐水。”老杜已经把东西递过来了,“乳酸林格里有钾,我知道。”
陆时安侧着身子,把右胳膊从那条缝里伸进去。缝很窄,他的肩膀卡在两块土坯中间,胳膊只能伸进去半截。他摸到了谭德旺的手,凉的,糙的,手背上全是老茧。
“谭师傅,我在你手上扎一针,有点疼。”
“扎吧,蜂蜇比这疼多了。”
他看不见,全凭手指头摸。摸到手背上一根静脉,绷紧皮肤,进针,回血——有了。他把留置针固定好,接上输液器,盐水从缝外面的袋子里一路流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