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7章 家

七月十五号,第三天,水开始退了。

退得很快。早上起来,体育馆门口那片齐膝深的水,退到了脚脖子;中午,退得只剩一层泥。泥是黄的,稀的,一脚踩下去,拔出来鞋就没了。

陆时安跟岳峰打了个招呼,抽了两个钟头,回陆家坳。

他爸非要跟着。

“你那条腿——”

“路我熟。”陆长福拄着那根登山杖,已经走到门口了,“你不熟。水退了,路变了。”

从白水乡到陆家坳,平时走二十分钟。那天走了五十分钟。路上全是泥,全是冲下来的树和石头,有一段路整个被冲断了,只能从旁边的田埂上绕。田里的稻子全倒了,一片一片趴在泥里,像被人踩过。

他爸走在前面,走一段停一下,看看路,再接着走。陆时安跟在后面,看着他爸那条左腿,每迈一步,膝盖都往里拐一下。

快到坳口的时候,他看见了那棵老槐树。

树还在。树干上齐腰高的地方,有一道清清楚楚的黄线,是水退下去以后留的印子。树底下堆着一堆冲来的东西:木头,塑料桶,一只死鸡,还有一个红色的小孩玩具车。

再往里走,就是他家。

老房子是土坯的,他爷爷那辈盖的,后来他爸在前面接了两间砖房。砖房没事,土坯那一面墙,塌了。整面墙倒在院子里,变成了一堆黄泥。透过塌掉的墙,能看见里面的灶屋,锅还在灶上,锅里全是泥。

院子里漂着东西。一个水桶,一把扫帚,几件衣服。还有一张凳子,新的,红漆的,四条腿朝天,漂在一个水坑里。

去年过年,他回来,在镇上花一百八买的那张凳子。他妈当时还骂他:“一张凳子一百八,你钱多烧的?”后来那张凳子一直摆在堂屋里,谁都不让坐,说是新的,留着来客人坐。

陆时安走过去,把凳子从水坑里捞出来,翻过来,放在台阶上。漆掉了一块,四条腿都还在。

“妈呢?”

“在你二婶家。”他爸说,“蒸馒头。”

二婶家的两层砖房在坡上,没进水。他推门进去,一股热气扑面而来。灶屋里,他妈和二婶两个人,围着一口大锅,锅上架着四层蒸笼,白汽冒得满屋子都是。旁边的案板上,还有一大盆和好的面。

“妈。”

他妈回过头,看见他,手里的面团掉在了案板上。

她没哭,也没扑过来。她看了他好几秒,然后转过头,冲着蒸笼说:“饿不饿?馒头马上好。”

“妈,你蒸这么多干嘛?”

“给救援队的。”他妈拿袖子擦了一下脸,“那些当兵的、消防的,从昨天到今天,就吃了几口饼干。我跟你二婶蒸了四锅了,这是第五锅。”

二婶在旁边插嘴:“你妈从昨天下午就没停过手,胳膊都抬不起来了,还在揉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