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听不懂,可是他看得懂苏静仪的手。
那双手在琴键上走,快的时候,十根手指像是各干各的,可是一点都不乱;慢的时候,一根手指按下去,停很久,才按下一个。他看了半天,忽然想起盛以宁拿探头的手,想起老孙打结的手,想起冯静缝合的手。
都是手。都是一辈子练出来的。练到最后,手比脑子先知道该往哪儿走。
中场休息,十五分钟。
灯亮起来,盛以宁靠在椅背上,看着台上那架钢琴,说:“我小时候,最怕我妈练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她一练就是一下午,谁都不许进琴房。”她说,“我五岁那年,偷偷推门进去,她正好弹到一半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我以为她要骂我,结果她把我抱到琴凳上,让我坐在她旁边,一直弹到天黑。”
“弹的什么?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她说,“就记得我爸那天也回来得早,站在琴房门口,没进来,也站到了天黑。”
他去洗手间。
洗手间在侧厅的走廊尽头,人不多。他推门进去,洗手池前面站着一个人,开着水龙头,在洗手。
盛承岳。
他洗得很慢。指缝、手背、手腕,一样一样搓,搓完了冲,冲完了又挤一点洗手液,再搓一遍。
陆时安站在门口,停了一下,走到旁边那个洗手池,也开了水龙头。
两个人并排站着,谁都没开口。
水哗哗地流。镜子里,一个穿着一百九十九块的浅蓝衬衫,一个穿着不知道多少钱的深灰色西装。
盛承岳关了水龙头,抽了两张纸,慢慢地擦手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。
擦完了,他把纸扔进垃圾桶,没看陆时安,看着镜子,说了一句:
“下半场第一首。”
陆时安转过头。
“三十年前,我追她那年,她在学院的礼堂里弹过。”盛承岳说,“那时候,她爸坐第一排。”
“我坐最后一排。”
说完,他转身出去了。
陆时安站在洗手池前面,水还开着,哗哗地流。他站了好一会儿,才想起来把水龙头关上。
下半场开始了。
灯暗下来,苏静仪重新走上台,坐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