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一日,周二中午,陈序整理完补课要用的题,坐公交回了青川一中。
车停在校门外时,正是一天最热的时候。柏油路被太阳晒得发亮,隔着车窗看过去,连对面的围墙都像浮在一层晃动的水里。
门卫室旁搭着一小块遮阳棚。
程意站在下面。
她穿着浅蓝色短袖和白色长裤,马尾从肩后垂下来,手里拎着两瓶柠檬茶。树上的蝉叫得声嘶力竭,她低头看手机,鞋尖偶尔点一下地面。
陈序下车,走了过去。
“等多久了?”
程意抬起头,先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:“谁说我在等你?”
“那你站在门口迎接返校校友?”
“我刚到。”
陈序看见她额角沁着一层细汗,没有拆穿。
“行,刚到。”
程意听出他语气里的敷衍,将其中一瓶柠檬茶扔过来。
瓶身很凉,陈序接住时,掌心立刻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。
“给我的?”
“买一送一。”
“这么巧。”陈序低头研究包装,“哪家买的?我下次也去。”
“喝东西也堵不上你的嘴?”
“合理求证。”
“爱喝不喝。”
程意转身往校门里走。走出几步,没听见后面的脚步,又停下来回头看他。
陈序拧开瓶盖,喝了一口。
“挺甜。”
“嫌甜还我。”
“送出去的东西,哪有收回去的道理。”
“我没送你。”
“买一送一的那个送,不是送?”
程意看了他两秒,转回去继续走。
“歪理真多。”
陈序跟到她身边:“讲不过我的人,一般都这么评价。”
“我是在评价你的脸皮。”
校园里安静得有些陌生。
高一、高二还在上课,低处的几层偶尔传来老师讲题的声音。属于高三的楼层却已经空了,走廊尽头的窗户全部开着,热风从一侧穿到另一侧,卷起地上一张没人捡的草稿纸。
离开不过十来天,墙上的高考倒计时已经褪了颜色。
最后一格仍停在“1”。
陈序从旁边经过,脚步慢了一瞬。
高考以前,所有人都盼着这个数字归零。真正结束以后再回来,却发现毕业并不是校门打开、人群涌出去的那个瞬间。
毕业是桌洞被掏空,名字从值日表上取下,连坐过三年的教室都要重新交给别人。
“看什么?”程意问。
“看青春还剩几张纸。”
“说人话。”
“感慨一下。”
“听着像语文作文没写够八百字。”
陈序侧过脸:“你这人挺破坏气氛。”
“谢谢。”
教室门开着。
两人进去时,李扬、周航、罗浩和林冉已经到了。班主任站在讲台前,手里拿着一张清单,脚边摆着三个纸箱。
“正好,又来两个劳动力。”
李扬推了推圆框眼镜:“老师,您看见我们第一句话,不应该是欢迎返校吗?”
“欢迎返校。”班主任把清单塞进他手里,“五点以前把书分完。”
李扬低头看了一眼:“欢迎得挺具体。”
后勤傍晚要来清空教室。桌洞、储物柜和讲台下面还留着不少书,写着名字的单独放,统一通知本人来拿;没有名字又能用的放进捐赠箱;剩下的废纸装到门边。
黑板和后墙上的毕业留言也会一起擦掉。
班主任交代完,还要回办公室整理档案。临走前,她看了一眼后墙上密密麻麻的名字。
“想拍照就抓紧。今天过后,这间教室就真不是你们的了。”
门关上以后,几个人安静了两秒。
李扬忽然举起手机:“咱们拍个最后的教室吧。”
“拍空教室?”周航问。
“把大家留下来的东西都拍进去。要不等五点以后,只剩一屋子干净课桌,多没意思。”
“你这学新闻的志向来得挺早。”陈序说。
“先积累作品。”李扬把手机递给罗浩,“从门口开始,一镜到底。谁敢笑场,晚上群里发红包。”
结果第一遍刚拍到后门,周航便从桌洞里翻出一张折成四折的检讨书。
“这是谁的?”
李扬接过来,念出第一行:“关于本人在早读期间睡觉并且发出轻微鼾声的深刻反思——周航?”
“别念。”
“轻微?”陈序走过去看了一眼,“这个词是全文最大的问题。”
林冉没忍住笑,罗浩手里的镜头也跟着晃了起来。
第一遍正式宣告失败。
周航抢回检讨书,强调那是自己的青春文学,不允许投入废纸箱。李扬让他面对镜头朗读全文,他差点拿检讨书把李扬闷死。
第二遍拍到讲台,李扬学班主任敲桌子:“下课铃是提醒老师控制进度的,不是让你们收书包的。”
程意抱着练习册提醒:“先往后门看一眼,防止教导主任经过。”
李扬照做,连罗浩自己都没忍住,镜头晃得谁的脸也看不清。
第三遍视频终于勉强拍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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镜头经过一排排旧课桌,拍到墙上已经卷边的课程表、窗台上没人认领的保温杯、后黑板那句被粉笔描了很多遍的“前程似锦”。
罗浩从储物柜里翻出一本班级留言册。封面已经被压弯,里面每一页都是不同的字迹。
“这个我要了。”他说。
林冉从他手里抽走:“你要什么?这本来就是全班的。”
“我替全班保管。”
“上次运动会照片也是你替全班保管,现在还没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