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我觉得自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没了面子,才继续逼你换。不是为了孟晴,也不全是为了嘉宁。”陈序停了一下,“就是我被你拒绝以后不高兴,拿她们当理由冲你发火。”
这些话并不好听。承认自己曾经幼稚、自私、虚荣,比把所有错误归结成“太喜欢一个人”难得多。后者至少听起来深情,前者却只是不好看。
陈序看着她,把最不愿承认的那一部分说完。
“后面几次也一样。你还没开口,我就已经决定不信你了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程意,对不起。”
教室里安静下来。
这句道歉迟到了太久,久到当年的大巴早已开完那段路,值日表被换过许多张,他们也已经离开了高中。
迟到的道歉不能让旧事消失。
可它至少承认,那些被别人说成“小事”的委屈,确实发生过。
程意将手里的书慢慢放下。
“总结得还行。”
陈序等了一会儿:“就还行?”
“勉强及格。”
“行。”他点头,“先从及格开始。”
“我可没说以前的事就这么算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程意移开视线。窗外的光落在她侧脸上,风吹起耳边一绺碎发。
过了一会儿,她才说:“听见了。”
没有说没关系,也没有说原谅。
陈序却觉得,这已经是自己今天有资格得到的回答。
两个人继续收拾剩余的桌洞。
靠近自己旧座位时,陈序从桌板下方摸到一张夹住的纸。边缘已经发软,折痕也快要裂开。他展开以后,看见上面熟悉的字。
“我今天值日,你别先走。”
右下角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。
那是许嘉宁的字。
陈序甚至记得收到纸条的那天。她被安排擦黑板,又嫌粉笔灰呛,最后还是他站在讲台上擦,她在旁边拿着湿抹布,负责指挥哪里没擦干净。
那时他一直以为,“你别先走”是一句很特别的话。
现在再看,它当然仍然特别。
只是特别不一定就是爱情。
陈序捏着纸条,半天没有动。
程意从他身边经过,看见上面的字,又看了看他。
“要扔吗?”陈序问。
问出口以后,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征求她的意见。
程意把最后两本练习册放进箱子。
“想留就留。”
陈序抬起眼。
“道歉又不是让你顺便失忆。”她说,“喜欢了那么久,几天就能忘掉,才奇怪吧。”
她没有拿许嘉宁刺他,也没有因为刚才的道歉,要求他连同旧感情一起证明些什么。
陈序低头将纸条沿着原来的折痕叠好,放进钱包夹层。
“你有时候说话还是挺有道理的。”
“我一直有道理。”
“偶尔。”
“陈序。”
“刚道完歉,不适合动手。”
程意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,最后还是没忍住,唇角轻轻弯了一下。
陈序也笑了。
这次的笑没有用来遮掩什么。
……
李扬几人回来时,教室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。
写着名字的书装进两个纸箱,捐赠的书码在后门,废纸整齐扎好。课桌重新排成六列,只有后墙上的毕业留言仍然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。
“最后一遍。”李扬举起手机,“拍完就撤。”
几个人从门口走进教室。
镜头慢慢扫过窗边、讲台、最后一排和墙上的名字。周航抱着检讨书,不肯让任何人靠近;林冉拿着留言册,罗浩在旁边争取共同保管权;班主任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后门,笑着说了一句“你们小声点,楼下还在上课”。
陈序站在讲台旁,模仿数学老师:“最后一次机会,谁上来解?”
程意拿起一本旧练习册拍了他一下。
“老师不会笑得这么欠。”
“这是个人特色。”
“也是主要缺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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视频拍到这里,镜头晃了一下。周航和李扬的笑声同时传进来,陈序也侧过脸笑了。
夕阳正从窗户斜斜照进教室,细小的灰尘在光里缓慢飘动。那一刻谁都没有认真摆姿势,也没人意识到,很多年以后,最让人怀念的可能恰好就是这段不够整齐的画面。
五点以前,他们关掉风扇,锁好教室门。
后勤人员已经推着清洁车走上楼。几个人站在走廊里,看着钥匙在班主任手中转了一圈。
门锁发出轻轻一声响。
高中三年,终于在这一声里真正结束了。
……
走出校门以后,李扬把视频发进班级群。
消息很快刷出一排表情。有人笑周航的检讨书,有人让罗浩赶快补发拖欠一年的运动会照片,也有人把最后定格的教室截图保存下来。
陈序站在公交站牌下,把视频重新看了一遍。
镜头里,他和程意正在讲台旁互相拆台。没有过去那些先入为主的敌意,也没有谁隔在中间。他们只是两个刚刚高中毕业、在空教室里笑得有点傻的同学。
公交车还没来,手机先震了一下。
许嘉宁发来消息。
“你那几本笔记还在我这里。”
陈序看着聊天框,没有立刻回复。
第二条很快跳出来。
“明天下午我给你送过去吧。”
紧接着是第三条。
“阿姨在家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