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妈,您下来,我铺。”
陈序扶着床梯,仰头看着母亲。
“马上就好。”
这已经是她第三次说马上了。
九月四日,南澄下过一场早雨。四一二寝室的窗户敞着,风里混着湿树叶和新家具的气味。报到手续办得顺利,陈序排队领卡、找楼栋、搬行李,一路都没让父母操什么心,到了铺床这一步,却怎么也没能把活抢过来。
母亲跪坐在床沿,将靠墙的床单往下压了压,又摸了摸枕头。
“这个是不是薄了?”
“正好。”
“要不底下再垫条毛巾?”
陈序看了眼窗外被风吹得乱晃的迎新横幅。
“再垫下去,我躺着就能看升旗了。”
旁边抱着篮球的男生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母亲回头瞪了陈序一眼,终于扶着梯子下来。他赶紧伸手接住,接得稳稳的,嘴上也没再贫。
男生叫赵越,南澄本地人,个子高,晒得有些黑,笑起来露一口白牙。他的行李箱轮子在门口歪了,陈父正在替他修。
“叔叔,那个轮子是不是得换啊?”
“螺丝松了。”
陈父拧紧以后,拉着箱子来回走了两步,推给他:“试试。”
赵越试了一下,立刻把篮球往桌底下一塞。
“您还有什么要搬的?我来。”
他伸手去接陈母脚边的袋子,拎起来才发现轻飘飘的,里面装着已经拆下来的塑料包装。
陈序忍着笑:“也行。楼下垃圾桶,辛苦了。”
“这就给我安排上了。”
赵越拎着袋子出去,顺便把门口另一堆纸壳也抱走了。
靠窗的陆文博给他留了门。男生戴着黑框眼镜,身形清瘦,话不多,见陈父要去洗手,便指了指阳台:“叔叔,水池在这边,肥皂可以用我的。”
他自己的东西收得最齐整,书架上已经立起几本书,其中一本夹着学费缴费单。刚才几个家长说起新生奖学金,他便记下了负责办公室的楼号,问清楚明天几点上班。
最后到的罗骁拖着一只银灰色箱子,肩上挂着相机,卷发被雨气压得有些塌。他父亲把一袋橘子放到公共桌上,说了句“大家都吃”,转身又去楼下拿东西。
寝室原本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,收拾着收拾着,桌面露了出来,行李箱推进桌下,插线板也通了电。
陈母洗了几个桃子,逐个递过去。
“我们那边带来的,还挺甜。以后你们住一起,互相照顾着点。”
“阿姨放心。”赵越刚倒完垃圾回来,接过桃子咬了一口,“有事叫我就行,我家也近。”
陈序坐在椅子上,看着母亲终于闲下来。
她却没有坐。
她站在他桌前看了一圈,拉开抽屉,又替他关上,最后把放在桌角的牙刷杯往里面挪了一点。
陈序原本想说不会碰掉。
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……
父母订了下午的返程票。
父亲第二天要接早班,母亲也只请到两天假。原本说好两家人有空一起吃饭,最后还是没凑成,陈母给程母打电话告了个别,便催着下楼。
出门前,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床。
“晚上睡觉记得盖点肚子。这边空调开得凉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脏衣服别攒着——”
“洗衣液在柜子里,深浅分开洗。”
母亲看了他一眼:“你倒背得熟。”
“您这么多年没白教。”
陈序笑着背起父亲的包,先去按住了楼道里的防火门。
校门口比早晨更挤。雨后的路面还湿着,轮子碾过石砖缝,咯噔咯噔地响。他一直把父母送到出租车旁,替他们放好包,又弯下腰检查后座有没有水。
母亲已经坐进去,忽然拉住他的手腕。
“钱不够就说。你暑假挣的那些,别全想着省。”
“够的,我都算过了。”
她没有松手。
陈序低头看着母亲。她额角的碎发被汗濡湿,眼底有一点没睡好的青色。昨天在火车上她还说终于能轻松几天,不用回家就想着给谁做饭,现在却连上车都不肯把这几句话说完。
他把到了嘴边的“放心吧”换掉。
“真不够了我就找您。还有,晚上到家记得给我打电话。”
母亲这才点头。
父亲降下车窗,把一把小螺丝刀递出来。
“放抽屉里。桌子椅子松了,能用。”
陈序接住,笑着说:“才开学就把维修的活给我交代了?”
“别什么都凑合。”
父亲说完,摆摆手,让他回去。
车缓缓驶出去。陈序跟着往前走了两步,看见母亲隔着后窗还在回头,便又抬起手。
红色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了一截,过了路口,被一辆公交车挡住。
等公交车开过去,那辆车已经不在了。
陈序的手慢慢放下来。
刚才还挤得他嫌热的人群,此刻仍旧挤在身旁。有人拖着箱子问路,有个女生抱着母亲不肯松手,迎新志愿者举着牌子,喊得声音都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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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人声里站了一会儿,忽然不太想回寝室。
一个人吃饭、洗衣服、照顾自己,这些事他早就会。小时候父母都上夜班,他连灯泡都自己换过。
可在家等得再晚,总能听见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把小螺丝刀,金属柄被掌心捂得微热。低头打开手机,先给母亲发了条消息。
“路上买点吃的,别又拿面包对付。”
发完,他在路边拍了张照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