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那次见面已经快一周。星期五傍晚,陈序第三次点开聊天框,程意还是没有回复。
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上午。
他把军训会操结束后的合照发过去,顺便告诉她,自己终于可以把那顶已经晒褪色的帽子摘了。程意回了一句,说下午再看,她这会儿有点事。
陈序没多想。
午饭过后,他和室友把堆在阳台上的迷彩服洗了,又补了一觉。醒来时,赵越已经坐在桌前研究晚上去哪里吃,洗衣液的气味顺着风吹进屋子,晾衣架上的水一滴滴砸在窗台上。
屏幕上没有新消息。
他先猜程意还在训练,直到看见约球群里有人发了一张政法大学操场的照片,夕阳底下的方阵已经散了,学生抱着水杯三三两两往回走。
陈序往上翻了翻聊天。昨晚两个人还在说接发球和食堂,没有哪句话像是惹她生气了。
他打下“你是不是还没忙完”,发出去,等了几分钟,又拨了一次电话。
铃声响到自动挂断。
陈序看着屏幕,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不安终于落到了实处。他打开约球群,在几个人里找到林晓满的头像,点了添加。
验证里写得很清楚:那天一起打球的陈序,想问问程意现在是不是和她在一起。
过了不到一分钟,对方通过了。
“她在校医院呢,你不知道吗?”
陈序坐直了。
“怎么了?哪儿不舒服?”
林晓满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。
“中午开始吐,下午实在难受,我们就陪她过来了。”
“医生已经看过,说先留观。你别急啊,现在比刚来的时候好些了。”
他直接拨了语音过去。
“你慢慢说,在几楼?”
电话里能听见很轻的人声和推车滚过地面的响动。林晓满告诉他,程意的手机落在寝室,本来以为很快能回去,后来才让叶宁去拿东西。
“缺什么,我带过去。”
“顾清禾已经列了单子,叶宁在拿。你要来就路上慢点,她真不是刚才那么难受了。”
陈序应了一声,记下楼层和房间号,合上电脑。
赵越在旁边问:“晚上不一起吃了?”
“朋友病了,我过去看看。”
他把手机和钱包装好,给辅导员说明情况,确认可以晚些回校,又跟室友交代了一声,便背着包出了门。
那段五十二分钟的公交路线,他才刚走熟。
这一次,看见还有十几分钟才到站的提示,他没再等,直接叫了车。
……
南澄政法大学的校医院在校园西侧。
二层小楼藏在几棵高大的樟树后面,窗台摆着绿萝,楼道里有淡淡的消毒水气味。陈序上楼时放轻了脚步,走到留观室门口,先看见林晓满站起来冲他招手。
再往里面,是程意。
她靠着枕头,手背上贴着胶布,头发松松地拢在脑后。几天前还在球场上跑得轻快的人,这会儿连抬一下眼皮都显得慢。
陈序站在门边,一时没说话。
程意看见他,先是怔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联系不上你,问了晓满,才知道你在这儿。”
他说着,看见她没什么血色的嘴唇,声音便低下来,将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。
“还难受吗?”
“比刚才好多了。”
她说完,看了眼正在接充电线的手机,像是终于想起来。
“我没带手机。想着看完就回去,没想到……”
“晓满跟我说了。”
陈序接过顾清禾递来的小凳子,坐到床边。
“不是说好了相依为命吗,怎么生病也不跟我说一声。”
程意垂下眼,指尖在被单上轻轻捻了一下。
“我以为歇一会儿就好了。本来连我爸妈都不想告诉,谁知道还要留下来。”
“现在说了?”
“嗯,刚才借清禾的手机打过电话。我妈还想过来。”
陈序点点头。
“下次还是说一声。我过来,总比他们过来近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没再解释。
顾清禾把医生交代过的事情说给他听,又指了指床头的袋子。需要的东西已经拿齐,病假也联系老师办好了。
“医生说是急性胃肠炎,有些脱水。今天先在这里,看后面恢复得怎么样。”
陈序听得很认真,有没听清的地方便再问一句。
林晓满在一旁总算松了口气。
“她中午还说躺一会儿就行,后来坐都坐不住。你看她平时多厉害,刚才……”
“林晓满。”
程意有气无力地叫她。
“好好好,我不说了。”
林晓满把拧好的水杯放近一点,声音也低了下来:“我们回去吃口饭,晚点再来。手机有事就打,别又自己忍着。”
陈序说好,又认真道了谢。
两个女生离开以后,留观室安静了许多。
隔壁床的帘子拉着,里面有人小声打电话。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,几只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,叽叽喳喳地争了半天,又一起飞走。
小主,
程意伸手,把耳边一缕散发别回去。
陈序看着她,原本在车上想问的那些话都没了。为什么不吃午饭,难受多久了,怎么不早一点来——到了床边,哪一句都不像此刻非问不可的事。
他只把离她有点远的纸巾拿过来,抽出两张,放在她够得着的位置。
“你别一直看着我。”程意忽然说。
陈序收回目光:“怎么了?”
“今天很难看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还行,就是没平时那么凶。”
程意想瞪他,眼睛抬到一半,又累得落下去。
“你等我好了。”
“行,我记着。”
她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。
陈序这才慢慢松开一直攥着的书包带。
……
护士进来查看输液,看了一眼床边的陈序。
“男朋友来了?她今天吐了几次,吃了多少东西,你知道吗?”
“高中同学。”程意说。
“我刚到。”陈序跟着回答,“前面的情况我还没问全,您需要知道什么?”
护士转向程意,问清楚情况,又交代了后面有什么不舒服要及时叫人。
陈序在一旁听着,把几样需要注意的事情记在手机里。
护士离开以后,程意看了看他。
他还在低头打字,打完将手机放下,神情和刚才没有什么不同。
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多看这一眼,只觉得“高中同学”四个字刚才说得有些快,快得仿佛急着将谁往外推。
可他们本来就是。
程意收回目光,伸手碰了碰床头的水杯。
陈序看见了,问:“要喝水?”
她点头。
他将杯子递过来,等她自己拿稳,才松开手。
程意慢慢喝了一口。
水温正好。
没过多久,程母的电话打了过来。
母亲问完情况,便说已经查过车次,实在不行明早赶来。程意解释室友和老师都知道,校医院也有人值班,说到一半嗓子发涩,陈序等她喝过水,才问要不要自己说两句。
程意犹豫一下,把手机递给他。
“陈序来了。”她先对那头说。
陈序把医生的安排重新讲清,不知道的便说等查房时再问。
“您先别急着赶夜路。”他说,“我今晚还在,明天医生看过以后,再给您报消息。您真要来,我去接您。”
程母问他会不会耽误学校,他只说周末休整,已经请过假。挂断前,母亲终于不再坚持立刻买票,只叮嘱两个人都要吃饭。
程意一直看着他。
刚进门时,他额头上还有一路赶来的汗,这会儿却耐心回答每一个问题,没有说她逞强,也没有提自己找了多久。
“我妈是不是问了好多?”她接回手机后小声问。
“你离这么远,她当然担心。”
“早上我还嫌她老问吃没吃饭。”
“等你好了,她还会接着问。”陈序说,“我妈也一样,昨天还让我把晚饭拍给她看。”
程意本来有点想哭,听见这句,却慢慢笑了。窗外路灯亮起来,她攥着被单的手也一点点松开。
……
陈序下楼买了两份吃的。
程意那份按医生交代选得清淡,他自己买了点能填肚子的东西。回来时,她已经打了个盹,睁开眼,看见他在小桌上拆袋子。
粥没有多少味道。
程意吃了几口,便放慢下来。勺子在碗里拨了两下,她低着头,小声抱怨:“太淡了,一点也不好吃。”
陈序看向她。她又舀起一点,没往嘴里送。
“这边的饭也没有家里的好吃。我妈煮的粥都比这个香。”
最后半句声音低下去,倒不像是在挑饭菜的毛病了。
陈序将她手边揉皱的纸巾换掉,语气也跟着软下来。
“那明天换个地方买,找点你现在能吃、又合口味的。等你好了,我带你出去吃好吃的,咱们慢慢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