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校医院的两天

程意抬起眼:“别又是上次那家。”

“不去。那盘芋头,我到现在都记得。”

她嘴角动了一下,终于又吃了一小口。陈序也没催,等她把勺子停下来,才将碗往旁边挪了挪。

“吃不下就先放一会儿。”他说。

她点点头,靠回枕头,看他收好袋子,坐在旁边把自己的晚饭吃完。塑料袋被他压在掌心里,几乎没弄出声音。

陈序抽了张纸擦手,发现她一直看着自己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没什么。”

她将目光挪开。

一整天被难受占满,直到这一刻,她才有余力想起下午发生过什么。出了寝室以后,她总在说没事;在医生面前说一会儿就好了,对室友说不用都陪着,对母亲说别过来。

那些话当时都觉得是真的。

可陈序走进来的那一下,她还是差点红了眼眶。

生病的时候,人好像会忽然变得很小。明明知道该怎样照顾自己,却仍会在有人问一句“还难受吗”的时候,觉得委屈。

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。

陈序收拾好桌面,起身去扔袋子。回来后,又提起了椅子上的书包。

小主,

程意几乎立刻看向他。

“你要回学校了吗?”

“还早,拿本书。”

他把书包拉开给她看,里面除了电脑,还有一本被翻卷了角的书。

“你睡你的,我坐这儿看一会儿。”

“哦。”

程意靠回去,隔了几秒,却又叫了他一声。

“陈序。”

“嗯?”

她看着床尾,声音低下来。

“你能不能先陪我说会儿话。”

陈序将已经翻开的书合上。

“行。想说什么?”

她摇摇头。

“也没什么。”

他没有继续问,将凳子挪近了一点。

程意问起下午的会操,陈序便讲赵越把帽子扔上树、陆文博追着全寝补饭钱。她笑着问:“你们寝室天天算饭钱?”

“主要是天天都得吃。”

她的眼皮渐渐沉下去,陈序也放轻声音。等她不再回应,他才停下来,调暗电脑屏幕,背对病床继续改页面。

程意闭着眼,听见很轻的键盘声。敲一会儿,停一会儿,像有人始终坐在那里,没走远。

她终于睡着了。

九点多,林晓满和叶宁带着换洗衣物过来。

程意被开门声惊醒,睁开眼,看见林晓满从袋子里往外拿东西。毛巾、洗漱杯、薄外套,最后还有一把梳子。

“你让拿的都拿了。充电器也在,别再嫌手机没电。”

叶宁看了眼时间,对陈序说:“一会儿我们轮着陪吧。你回去还要好久,再晚是不是进不去宿舍?”

“你们今天陪她跑了一下午,回去睡吧,我今晚留下。”

程意转过脸。

“你不回去了?”

“你半夜万一还难受,总得有个人帮你叫护士。”

他说得很自然,程意却看向那张窄窄的椅子。

“那你睡哪儿?”

“我问问。”

陈序出去找值班护士,回来时拖着一张可以放倒的陪护椅。护士交代夜里只留一位陪护,别挡过道,有不舒服及时叫人,他一一应下,又联系辅导员,补办了校外留宿的登记。

林晓满帮着挪开床头的袋子,小声对程意说:“那我们先回去,手机都开声音,有事就打。明早给你送东西。”

程意嗯了一声。

等两个人走了,她还在看陈序摆弄椅子。那东西不大好展开,他低头摸了半天卡扣,终于听见咔哒一声,椅背却猛地往后一倒,吓得他赶紧扶住。

程意没忍住,笑了一下。

陈序抬头看她:“还笑。我差点比你躺得快。”

“你轻一点。”

她说着,却伸手把床尾的外套递给他。

陈序垫在脑后,试着躺了躺。腿放不直,只能屈着。他调整了两下,觉得勉强能凑合,便把手机拿出来,给赵越发消息,说今晚不回去。

赵越回消息说会替他收阳台上的衣服,让他有事便打电话。陈序道过谢,回来拉好床边的帘子。护士已经替程意撤了输液,她缩在被子里,只露出一张脸。

程意侧过身,看着他又试着往椅子里缩了缩腿。

“这样睡,明早起来会不会全身都疼?”

陈序把手机调成振动,放在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。

“那你明早说话客气一点,照顾一下老弱病残。”

她笑得很轻,却还是将自己床尾没用上的薄毯往外推了推。

“垫在腰后面,应该能舒服一点。”

陈序接过去,照她说的垫好。这一次,他没再说自己在哪儿都能睡。

“好多了。”他说。

灯熄了一半,走廊的光从帘子下面漏进来。程意听见他躺下的动静,闭上眼睛,却过了一会儿才睡着。

……

夜里一点多,程意醒了。

窗外下起了雨,细细密密地打在树叶上。她躺了片刻,轻轻掀开被子,先将一只脚伸下床,找自己的鞋。

陪护椅就在旁边。

陈序侧着身,手臂枕在脸下,膝盖蜷起来,看上去已经睡熟。外套滑了一半,袖口拖在地上。

程意坐起来,脚尖碰到了鞋,却没能穿进去。她扶着床沿往前挪,床架轻轻响了一声。

陈序立刻睁开了眼。

“怎么了,又难受了?”

他说着就坐起来,声音还哑着,手已经去摸床头的灯。

“没有。”

程意抓着被角,忽然不知道怎么往下说。

陈序看了看她露在外面的脚,将拖鞋放到她脚边,又抬起头。

“要去洗手间?”

她点头,耳根慢慢热起来。

“我自己去就行。”

“先别急着站。”

陈序把床边的袋子挪开,等她坐稳了,才伸出手。程意原本只想搭一下他的手腕,起身时腿上却使不出多少力,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胳膊。

他往前站了半步,让她扶住。

“头晕吗?”

“还好,就是没劲。”

“那慢点走。”

出了留观室,过道比里面凉。程意套着那件薄外套,袖子遮住了半只手,另一只手仍攥着陈序的小臂。

她从没想过,有一天自己会这样跟在他身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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连去一趟洗手间都要人陪。

偏偏陪她的还是这个人。平时只要她说错半句话,他都能笑着接上,这会儿却只是迁就着她的步子,走几步,低头看她一眼。

快到门口时,程意松开手,扶住墙边的扶手。

“到这里就行了。”

“嗯,我又没打算跟进去。”

话出口,陈序才看见她抬起了脸。

“谁说你要跟进去了!”

这一句压得很轻,倒比刚才有精神。陈序赶紧点头,往后退了两步。

“我在外面,有事叫我。”

程意进去之前,又回过头。

“你别站那么近。”

他只好再往旁边挪一点,背过身去,看墙上的健康宣传栏。

凌晨一点,陈序在医院走廊里,把七步洗手法从头到尾看了三遍。

身后终于响起很轻的一声。

“陈序。”

他转过身,程意已经出来了,站在门边看他。洗过的手还带着水,犹豫着没有伸过来。

陈序把纸巾递给她,等她擦干,才重新伸出胳膊。

回去时,程意攥的是他的袖子。

很轻的一点力气,陈序却把那条胳膊留得稳稳的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忽然不太敢动,连原本想说的那句玩笑也忘了。

走了一半,她忽然说:“这事不许跟别人说。”

“哪件?”

她抬眼看他。

陈序没再逗,放低了声音:“知道了,不说。”

远处值班室亮着灯。经过窗边时,有风裹着湿润的树叶气味吹进来,程意往他的方向靠近了一点。

回到床上,她慢慢躺下,陈序替她将脱下来的鞋摆好,又把水杯递过来。等她喝完,他才重新坐回陪护椅上,低头揉了一下被压麻的胳膊。

程意看见了。

“是不是把你吵醒了?”

“没有,刚才睡得挺好。”

她没说话。

陈序抬头,看见她仍望着自己,想了想,又笑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