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意抬起眼:“别又是上次那家。”
“不去。那盘芋头,我到现在都记得。”
她嘴角动了一下,终于又吃了一小口。陈序也没催,等她把勺子停下来,才将碗往旁边挪了挪。
“吃不下就先放一会儿。”他说。
她点点头,靠回枕头,看他收好袋子,坐在旁边把自己的晚饭吃完。塑料袋被他压在掌心里,几乎没弄出声音。
陈序抽了张纸擦手,发现她一直看着自己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
她将目光挪开。
一整天被难受占满,直到这一刻,她才有余力想起下午发生过什么。出了寝室以后,她总在说没事;在医生面前说一会儿就好了,对室友说不用都陪着,对母亲说别过来。
那些话当时都觉得是真的。
可陈序走进来的那一下,她还是差点红了眼眶。
生病的时候,人好像会忽然变得很小。明明知道该怎样照顾自己,却仍会在有人问一句“还难受吗”的时候,觉得委屈。
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。
陈序收拾好桌面,起身去扔袋子。回来后,又提起了椅子上的书包。
小主,
程意几乎立刻看向他。
“你要回学校了吗?”
“还早,拿本书。”
他把书包拉开给她看,里面除了电脑,还有一本被翻卷了角的书。
“你睡你的,我坐这儿看一会儿。”
“哦。”
程意靠回去,隔了几秒,却又叫了他一声。
“陈序。”
“嗯?”
她看着床尾,声音低下来。
“你能不能先陪我说会儿话。”
陈序将已经翻开的书合上。
“行。想说什么?”
她摇摇头。
“也没什么。”
他没有继续问,将凳子挪近了一点。
程意问起下午的会操,陈序便讲赵越把帽子扔上树、陆文博追着全寝补饭钱。她笑着问:“你们寝室天天算饭钱?”
“主要是天天都得吃。”
她的眼皮渐渐沉下去,陈序也放轻声音。等她不再回应,他才停下来,调暗电脑屏幕,背对病床继续改页面。
程意闭着眼,听见很轻的键盘声。敲一会儿,停一会儿,像有人始终坐在那里,没走远。
她终于睡着了。
九点多,林晓满和叶宁带着换洗衣物过来。
程意被开门声惊醒,睁开眼,看见林晓满从袋子里往外拿东西。毛巾、洗漱杯、薄外套,最后还有一把梳子。
“你让拿的都拿了。充电器也在,别再嫌手机没电。”
叶宁看了眼时间,对陈序说:“一会儿我们轮着陪吧。你回去还要好久,再晚是不是进不去宿舍?”
“你们今天陪她跑了一下午,回去睡吧,我今晚留下。”
程意转过脸。
“你不回去了?”
“你半夜万一还难受,总得有个人帮你叫护士。”
他说得很自然,程意却看向那张窄窄的椅子。
“那你睡哪儿?”
“我问问。”
陈序出去找值班护士,回来时拖着一张可以放倒的陪护椅。护士交代夜里只留一位陪护,别挡过道,有不舒服及时叫人,他一一应下,又联系辅导员,补办了校外留宿的登记。
林晓满帮着挪开床头的袋子,小声对程意说:“那我们先回去,手机都开声音,有事就打。明早给你送东西。”
程意嗯了一声。
等两个人走了,她还在看陈序摆弄椅子。那东西不大好展开,他低头摸了半天卡扣,终于听见咔哒一声,椅背却猛地往后一倒,吓得他赶紧扶住。
程意没忍住,笑了一下。
陈序抬头看她:“还笑。我差点比你躺得快。”
“你轻一点。”
她说着,却伸手把床尾的外套递给他。
陈序垫在脑后,试着躺了躺。腿放不直,只能屈着。他调整了两下,觉得勉强能凑合,便把手机拿出来,给赵越发消息,说今晚不回去。
赵越回消息说会替他收阳台上的衣服,让他有事便打电话。陈序道过谢,回来拉好床边的帘子。护士已经替程意撤了输液,她缩在被子里,只露出一张脸。
程意侧过身,看着他又试着往椅子里缩了缩腿。
“这样睡,明早起来会不会全身都疼?”
陈序把手机调成振动,放在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。
“那你明早说话客气一点,照顾一下老弱病残。”
她笑得很轻,却还是将自己床尾没用上的薄毯往外推了推。
“垫在腰后面,应该能舒服一点。”
陈序接过去,照她说的垫好。这一次,他没再说自己在哪儿都能睡。
“好多了。”他说。
灯熄了一半,走廊的光从帘子下面漏进来。程意听见他躺下的动静,闭上眼睛,却过了一会儿才睡着。
……
夜里一点多,程意醒了。
窗外下起了雨,细细密密地打在树叶上。她躺了片刻,轻轻掀开被子,先将一只脚伸下床,找自己的鞋。
陪护椅就在旁边。
陈序侧着身,手臂枕在脸下,膝盖蜷起来,看上去已经睡熟。外套滑了一半,袖口拖在地上。
程意坐起来,脚尖碰到了鞋,却没能穿进去。她扶着床沿往前挪,床架轻轻响了一声。
陈序立刻睁开了眼。
“怎么了,又难受了?”
他说着就坐起来,声音还哑着,手已经去摸床头的灯。
“没有。”
程意抓着被角,忽然不知道怎么往下说。
陈序看了看她露在外面的脚,将拖鞋放到她脚边,又抬起头。
“要去洗手间?”
她点头,耳根慢慢热起来。
“我自己去就行。”
“先别急着站。”
陈序把床边的袋子挪开,等她坐稳了,才伸出手。程意原本只想搭一下他的手腕,起身时腿上却使不出多少力,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胳膊。
他往前站了半步,让她扶住。
“头晕吗?”
“还好,就是没劲。”
“那慢点走。”
出了留观室,过道比里面凉。程意套着那件薄外套,袖子遮住了半只手,另一只手仍攥着陈序的小臂。
她从没想过,有一天自己会这样跟在他身边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连去一趟洗手间都要人陪。
偏偏陪她的还是这个人。平时只要她说错半句话,他都能笑着接上,这会儿却只是迁就着她的步子,走几步,低头看她一眼。
快到门口时,程意松开手,扶住墙边的扶手。
“到这里就行了。”
“嗯,我又没打算跟进去。”
话出口,陈序才看见她抬起了脸。
“谁说你要跟进去了!”
这一句压得很轻,倒比刚才有精神。陈序赶紧点头,往后退了两步。
“我在外面,有事叫我。”
程意进去之前,又回过头。
“你别站那么近。”
他只好再往旁边挪一点,背过身去,看墙上的健康宣传栏。
凌晨一点,陈序在医院走廊里,把七步洗手法从头到尾看了三遍。
身后终于响起很轻的一声。
“陈序。”
他转过身,程意已经出来了,站在门边看他。洗过的手还带着水,犹豫着没有伸过来。
陈序把纸巾递给她,等她擦干,才重新伸出胳膊。
回去时,程意攥的是他的袖子。
很轻的一点力气,陈序却把那条胳膊留得稳稳的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忽然不太敢动,连原本想说的那句玩笑也忘了。
走了一半,她忽然说:“这事不许跟别人说。”
“哪件?”
她抬眼看他。
陈序没再逗,放低了声音:“知道了,不说。”
远处值班室亮着灯。经过窗边时,有风裹着湿润的树叶气味吹进来,程意往他的方向靠近了一点。
回到床上,她慢慢躺下,陈序替她将脱下来的鞋摆好,又把水杯递过来。等她喝完,他才重新坐回陪护椅上,低头揉了一下被压麻的胳膊。
程意看见了。
“是不是把你吵醒了?”
“没有,刚才睡得挺好。”
她没说话。
陈序抬头,看见她仍望着自己,想了想,又笑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