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青川的第一顿晚饭,陈母做了六个菜。
陈序进门时,糖醋排骨刚出锅。厨房窗户蒙着白雾,油烟机轰隆隆地响,砂锅里的汤沿着锅盖往外冒热气。家里还是原来的味道,洗衣粉、饭菜和暖气片烘热以后的干燥气息混在一起,让人在门口脱鞋时便知道自己真的回来了。
陈母一边盛汤,一边问他学校食堂是不是没放油。
“没有,伙食挺好。”
“那怎么瘦了?”
“长高以后视觉上显瘦。”
陈父正在把他的行李箱搬进房间,闻言回头看了一眼:“十八了还长?”
“心理高度。”
“先洗手。”陈母打断他,“心理再高也得吃饭。”
陈序笑着进了卫生间。
半年没回来,家里几乎没有变化。他房门后还挂着高中校服,书桌角落压着用剩的补课讲义,床头插座旁甚至还放着去年夏天买的蚊香液。陈母提前晒过被子,棉布里存着阳光和洗衣液的味道,摸上去蓬松又暖。
只有书桌上多了一盆绿萝。
“这谁养的?”陈序问。
“你爸。”陈母在外面说,“你不在,他怕房间一点活气都没有。”
陈父将箱子放好:“你妈买的。”
“你每天浇水,不算你养?”
“一周浇一次。”
两个人隔着客厅争论绿萝的归属,陈序站在房门口笑了一会儿,没有揭穿父亲连花盆下面都垫了一只接水的小托盘。
饭桌上,母亲先问课程,父亲没急着问他挣了多少钱,只问了一句:“公司的账和你自己的账,分开没有?”
“分开了。”
陈序放下筷子,把公司账户、合同和每一笔报销的事都说了一遍。陈父听完,又问:“某团打过来的六万,都算你挣的?”
“不算。”陈序答得很快,“最初一万是两个计费周期的固定费用,五万是效果推广预算。一月十二日进第二个周期,固定费涨到两万,平台又补了一万五。但钱到了,不代表活儿都干完了。广告还没展示的那部分得留着,效果预算也得等真实核销、下载和新客转化对完,才能算挣到。”
陈父点了一下头:“那你现在真正挣到的有多少?”
这才是陈序今晚最想回答,也准备得最仔细的问题。
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,点开自己整理的账目。
简点最早挣到的,是声浪那一百零七张优惠券核销后结算的两千零八十元。此后声浪续签并增加门店,台球厅、密室、桌游吧和两家烘焙店也陆续接入。十一月后半段、十二月和一月上旬加在一起,这些本地广告一共结算了两万七千三百六十元。
某团是最大的一笔。十二月十二日到一月十一日的第一个计费周期已经做完,固定费五千元可以全部记入收入。第二个周期刚开始四天,虽然整期两万元已经付齐,却只能先计入这四天实际投放的部分。记账人员按合同天数折算、取整后,两期固定费目前合计确认七千五百八十一元。
原先五万元效果预算里,已经核验结算了三万零八百四十元,剩下的一万九千一百六十元仍要留在账上。
一瞬从一月九日正式投放,到今天是第七天。预付的一万元基础费,目前确认两千二百五十八元;这几天已经完成核验的下载和新用户转化,另外结算了六千七百二十元。
三条收入加起来,真正已经挣到的是七万四千七百五十九元。
陈序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又将页面往下划。
服务器、域名、测试环境和第一批桌牌物料,大部分从学院批准的大创开题经费中按用途报销。那笔钱走学校项目账户,凭票使用,没花完也不能转进公司,更不能算简点的利润。公司真正承担的是注册开户、记账服务、超出项目预算的服务器流量、往返四个大学城的交通和必要通信费用,目前一共六千四百八十元。
扣完这些,经营结余是六万八千二百七十九元。再暂留七千五百元应付税费和后续核账调整,能由公司继续安排的钱,大约六万零七百七十九元。
陈序报出最后那个数,声音不自觉轻快了一点。
他还记得暑假拿到第一笔补课费时,自己把那一百六十元数了两遍。如今终于有能力替家里分担一些,也能把下一段路的花销慢慢挣出来了。
公司实际收到的款项更多,扣掉那六千四百八十元支出以后,账户里还有十一万二千六百元。其中四万四千三百二十一元,是尚未履行的固定广告费和未消耗的效果预算。看着都在同一个余额里,陈序却已经替它们分好了去处。
那不是十几万元任他花。
可剩下来的那一部分,确实是他一节课一节课挤时间、一家店一家店走出来的。
至于陈序个人,到现在仍然没有给自己发过一分钱工资,也没有分红。
陈母对那一长串数字没什么概念,只听懂了最后一句:“所以你忙了一个学期,自己还没拿到钱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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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也不能这么说。”陈序笑了笑,“公司是我的,公司长大一点,也算我挣了。现在要是急着往自己兜里拿,后面服务器续费都得找人借钱。”
“吃饭和路费呢?”陈父问。
“办公司的路费按单子记,平时我自己吃饭,还有跟程意出去吃的,都没走公司的账。”
说到后半句时,陈序的语速明显快了一点。
陈母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,只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:“那你自己的钱还够不够?别公司没饿着,把自己饿瘦了。”
“够。暑假补课还剩一些,学校也有生活费。”
陈父拿过手机,把那张账表从头看到尾。
他看得很慢,手指停在最后那个数字上,嘴角像是要往上抬,又被端起的茶杯遮住了。陈序坐在旁边,明明已经将每一笔都解释清楚,还是忍不住又补了一句:“梁老师也说,目前做得还可以。”
“老师鼓励你,是让你接着做好,不是让你回家报喜不报忧。”
陈父把茶杯放下,神情很严肃。
“现在有人愿意跟你合作,是个好开头。但刚挣到一点钱,别觉得自己什么都会了。人家信你一回,后面还得让人家继续信。越往后,越不能飘。”
“知道。”陈序老实点头,“没飘。”
“你这张嘴,自己也注意。跟同学开玩笑可以,答应客户的事不能随口说。”
“记着呢。”
陈母把汤碗放到丈夫手边,看他还准备往下说,终于忍不住笑了。
“差不多行了,饭都快凉了。现在这么严肃,不是你三天两头跟同事提自己当监事的时候了?”
陈序抬起头。
陈父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:“人家问起来,顺嘴说一句。”
“人家问你最近忙不忙,你说还行,就是儿子在大学里开了家公司,有些文件得让你这个监事看看。这也叫人家问起来?”
“确实有文件。”
“有,你看得还特别认真。老刘夸你儿子有出息,你回来把人家原话给我讲了两遍,怎么当着孩子,一句也不舍得说了?”
陈父咳了一声,将茶杯往里挪了挪。
陈序低头扒饭,肩膀却已经在轻轻抖。
“笑什么?”父亲看他。
“没什么。”陈序努力将声音放稳,“就是忽然觉得,我这监事请得挺值,平时还兼着公司宣传。”
“再贫就把手机拿回去。”
话这样说,陈父却没立刻还他,又将那张账表往上翻了一点。
“这个发给我一份。还有学校老师提的那些意见,也留着,别听过就算了。”
陈序应了声好。
这回他没有接着逗父亲。
他忽然想象得出,父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,在同事面前说起自己时是什么样子。大概也是这样,先说孩子瞎折腾,没什么了不起,再不经意地补上一句,学校老师还挺支持,已经有不少店在用了。
那些他以为讲得零零碎碎、家里未必听懂的事,原来父亲一件也没有忘。
在外面,他努力向别人证明这个项目值得相信;在家里,有人已经拿着他尚且不算多的成绩,悄悄骄傲了很久。
陈序鼻尖有点发酸,低头夹了一块排骨,故意吃得很慢。
陈父终于把手机还给他。
“第一学期能做成这样,不容易,确实干得不错。”他顿了顿,“高兴可以,后面的事还得一步一步来。”
陈序点头,嘴角再也藏不住了。
那些老板肯签合同、平台愿意提前打款,都能证明他的努力有价值。可真坐到这张饭桌前,他才发现自己仍旧很想听父亲亲口夸一句。外面有再多人叫他陈老板,也不耽误他回家以后,还是那个拿着卷子,等父母抬头看一眼的孩子。
陈母见父子俩终于都高兴了,便顺势问起几门课的成绩。
陈序报到高数七十八时,语气稍稍低了一点。
陈父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皱了回去。
“满分一百?”
“嗯。”
“那这个确实没什么可骄傲的。”
陈母没忍住笑,陈序也笑了,夹起一块排骨想缓缓,父亲却没有就此放过他。
“事情多可以慢慢安排,书还是得读好。别到时候别人问我儿子在大学干什么,我只能说开公司,一问学得怎么样,我没话说。”
“下学期给您把宣传材料补齐。”
“我是让你给自己学。”
“知道,给自己学。”
陈父这才拿起筷子,又将离儿子远些的那盘菜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窗外的天已经黑透,厨房里煨着的汤还在轻轻响。陈母嫌他们刚才光顾着说话,排骨都凉了,陈序说不凉,又挑了一块吃,母亲嘴上念着,还是给他添了半碗热汤。
他的成绩可以被认真夸奖,他的得意也会被父亲轻轻按住,末了,母亲还会惦记他到底吃饱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