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家这半年,他学着让很多人放心。回到这里,才又能安心地做一会儿被人惦记的孩子。
……
小主,
程意回家以后的第一晚,也被母亲按在餐桌边多喝了一碗汤。
她换了柔软的家居服,头发松松扎在脑后,捧着碗坐在熟悉的位置上。莲藕炖得很粉,勺子一碰就散,汤里的胡椒香和厨房传来的水汽混在一起,比学校里任何一家外卖都更像冬天。
程父问她考试怎么样,几门课学起来吃不吃力,又问学生会的事是不是占了太多时间。
程意挑着说了些。哪门课老师要求高,哪份作业改得最久,学生会有时忙起来顾不上吃晚饭。说到有趣的地方,她也会笑,筷子停在碗沿上,给父亲比画两下。
程父听完,只叮嘱她别因为不好意思推辞,就什么事都接。学习要上心,饭也得好好吃,上回生病以后尤其不能再糊弄。
程母坐在旁边,终于等到丈夫的话告一段落。
“那陈序呢?”
程意正喝汤,抬眼看她:“他怎么了?”
“他平时总去学校找你?”
“也不是总去。周末都有空的时候,吃个饭,出去转转。他自己也挺忙的。”
“是他约你多,还是你约他多?”
程意的勺子慢下来。
“谁有空谁就问一声,哪还记这个。”
“你们学校不是离得挺远?”
“坐公交五十二分钟。”
答完她才觉得太顺口,赶紧补了一句:“之前一起坐过,知道个大概。”
程母点点头,嘴角却含着笑。
“那也不近。他来一趟挺费时间,还知道等你放假,一起坐飞机回来。”
“他正好有项目上的事要收尾。”程意低头拨弄碗里的莲藕,“您别把他说得那么好,他也挺烦的。一天到晚没个正经,跟谁都能聊上,熟了以后嘴更贫。有时候我随便说一句,他能接好几句。”
“还有呢?”母亲问。
“还爱瞎操心。我说没事了,他还要问,饭吃了没有,晚上几点回去,跟您似的。”
最后几个字说完,她自己先心虚了一下。
程父在旁边听着,放下了汤勺。
“那这确实是个问题。别人不想听,他还一直说,你得跟他讲明白,免得他不知道分寸。”
程意愣了一下,立刻抬头。
“我也没说不想听。”
程父看着她。
“不是,他那个……也不是您说的那样。”程意将勺子放回碗里,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,“他平时就是开开玩笑,真有事的时候很认真,也很可靠。问我吃没吃饭,是因为那几天我确实忙得忘了。您别听我随便说两句,就觉得他没分寸。”
程父点头:“那是我听岔了。”
“而且他自己忙成那样,还——”
说到一半,程意忽然停住。
母亲正低头喝汤,肩膀却在轻轻动。
“妈。”
“嗯,听着呢。”程母抬起头,眼底全是笑,“你继续说,我也怕听岔了。”
程意终于不说话了,端起碗,将剩下的汤喝得格外认真。
脸颊却一点点热起来。
她原本只是想让母亲别往别处猜。毕竟陈序又没有说过什么,两个人好好相处着,她也不愿意一回家,就被大人追问出一个自己都答不清楚的关系。
可父亲真顺着她的话,觉得陈序不好,她又比谁都着急。
他逗她的时候确实讨厌,她当面嫌弃两句也没什么。可那些辛苦赶来的路、生病时没睡好的夜,还有他总能接住她坏情绪的耐心,不能因为她想遮掩一点心事,就都被说成不懂分寸。
她可以嘴硬,却舍不得让别人因此看轻他。
程母没有继续逗女儿,给她添了一点汤。
“机场说了请他来吃饭,你记得把时间约好。他在外面照顾你那么多,我们不能只嘴上谢一句。”
程意的目光落在碗沿上。
她想起陈序借着赶飞机牵住她的手,想起降落时两个人没有说破的默契,又想起他站在父母面前,一本正经汇报任务完成的样子。
在南澄,他们可以只是一起吃饭、一起回家的好朋友。可这张从小坐到大的饭桌旁,忽然要给他添一副碗筷,她便忍不住想,他会坐在哪儿,父亲会问他什么,他会不会又说出什么让自己没法接的话。
有一点紧张,也有一点偷偷的期待。
“就是家里吃顿饭。”程母说,“别让他买东西,问问他这几天哪天方便。”
程意终于点头。
“我回头问问他。”
说完,又不放心地看了母亲一眼。
“您到时候别像今天这样,什么都问。”
程母笑着应了,程父则将纸巾盒推到女儿手边,没有再拆穿什么。
……
真正的寒假从第二天早上开始。
陈序睡到九点四十才醒。
睁开眼时,窗帘缝里已经有很亮的日光。没有赵越的闹钟,没有寝室走廊里拖鞋经过的声音,也没有商户群在清晨饭点以前不断跳出的消息。
他躺在床上看了两分钟天花板,没有立刻起身,也没有伸手去拿手机。
被子蓬松而暖,脚往里面挪一挪,还能找到一小片没被睡乱的柔软。楼下有人叫孩子吃早饭,声音隔着玻璃传上来,模模糊糊的。父母已经去上班,家里很安静,床头那盆绿萝被日光照得透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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换作在学校,他这会儿早该抱着电脑出门,或者坐在去找程意的公交上了。可今天,他什么都没有耽误,甚至可以翻个身,再多躺十分钟。
这点小小的自由,竟让他觉得奢侈。
他想,这一学期确实太忙了。
可再往前想,好像过去很长一段日子,他也一直忙着。高三忙着赶在熄灯前写完卷子,忙着把每一分成绩再往上提;终于考完了,以为能痛痛快快过个暑假,却又忙着补课、看书,从早上待到晚上,把每一天塞得连难过都无处落脚。
那时他想要的只是累一点,躺下就能睡,不用在黑暗里一遍遍想,许嘉宁为什么不喜欢自己。
到了南澄,又开始忙学习,忙创业,忙着做他那个没工资、还动不动被退回考察期的舔狗。
想到这里,陈序在被窝里笑了一下。
同样是坐很久的车,同样是晚上累得不想动,后来那些日子却渐渐有了不同的滋味。老板第一次说好用,合同终于签下来,程意在校门口看见他,明明笑了一下,还非要问他怎么这么慢。
他曾经只是想逃开一些难过,后来却在那些忙碌里,一点点有了想奔向的人和事。
也正因为记得一路上的疲惫,昨晚那顿热饭、父亲藏不住的得意,以及此刻不用赶着起床的早晨,才显得那么让人留恋。
原来有时候,盼着日子快一点,是为了早点走到想去的地方;盼着它慢一点,是因为眼前已经很好。
陈序把被子往肩头拉了拉,难得允许自己再赖一会儿。
只是安静久了,心里还是慢慢想起一个人。
过去几个月,即使坐在五十二分钟的公交上,他也知道终点有人在等。如今两个人只隔着几条街,昨天却还是各自上了家里的车。今天她也能睡个懒觉吧,不知道醒了没有,会不会也正觉得,这个早晨忽然慢得有点不习惯。
陈序拿起手机。
商户群很安静。
程意的聊天框里还留着昨晚关于飞机的几句玩笑。
他点进去,打了一句“起了吗”,觉得太像没话找话;删掉以后又问“叔叔阿姨昨天说什么了”,看起来像在打探家长评价;最后退回列表,先去洗脸。
牙刷到一半,手机在房间里响了一声。
陈序含着满嘴泡沫跑回去。
程意发来一张照片。
一只浅色瓷碗里装着小馄饨,旁边还有一碟煎得很漂亮的鸡蛋。照片边缘露出程意家餐桌的一角,阳光正落在碗沿上。
“家里的早饭。”她说。
陈序站在房间里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起来。
原来想念一个人的时候,不必先找到多么重要的话题。
一句吃了什么,便足够把两段已经分开的清晨重新接在一起。
他也拍了一张自家餐桌。
陈母给他留了豆浆、包子和两只水煮蛋,旁边压着一张字条:热一下再吃。
“陈家豪华早餐。”
程意很快回复:“那两只鸡蛋不是装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