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知道父亲不是故意为难。
一个成年人真正认可年轻人的方式,有时不是夸一句有出息,而是愿意把他当作能够承担问题的人,认真追问那些不好听的部分。
陈序也没有为了讨好长辈,把六十二家餐馆说成席卷南澄,把预付款说成自己已经赚到手的钱。
他会承认风险,会说不知道,也会把自己准备怎么补讲清楚。
程意安静地看着他,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高中时那个总跟在许嘉宁身后、遇到她便先说两句偏心话的男生,已经隔开了很远。
不是因为他挣了多少钱。
是他开始有能力替自己的每一个选择负责。
程母在厨房叫程意端菜,打断了这场小型问答。
陈序立刻起身:“我来帮忙。”
“你坐着。”程母从厨房探出头,“第一次来家里吃饭,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。”
“他闲不住。”程意说。
“那也坐着。”
陈序只好重新坐下。
程意经过他身边时,压低声音:“不许表演。”
“我只是有基本生活能力。”
“今天用不上。”
陈序看着她将一盘菜端上桌,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一点说不出的亲近。
不是永远用不上。
只是今天,他第一次来,是家里的客人。
午饭比陈序想象中更家常。
莲藕排骨汤、清蒸鱼、芹菜炒虾仁、糖醋小排和一盘蒜蓉青菜。程母不停给他夹菜,问食堂饭菜合不合口,又问南澄的冬天是不是比青川潮。
陈序在长辈面前收起了大半嘴贫,回答得乖巧又具体。只有程意偶尔拆穿他,他才会回一句。
“听意意说,你还会做饭?”程母问。
陈序再次看向程意。
她立即说:“火车上他自己吹的。”
“我哪句是假的?”
“你说你会做饭。”
“西红柿和鸡蛋凭什么不算?”
程父难得接了一句:“算一道菜。”
陈序像终于找到支持:“还是叔叔客观。”
程意放下筷子:“那我之前说的标准呢?”
“三菜一汤,有荤有素,做完还得收拾厨房。”陈序回答得一字不差,“记着呢。”
程意没想到他真的记了几个月,短暂地安静了一下。
程母看看女儿,又看看陈序,笑着替他添汤:“会一道就能慢慢学。以后真有机会,再按意意的标准做。今天先好好吃饭。”
“好。”陈序应得很自然。
程意低头夹菜,耳尖莫名有些发热。
一顿饭快结束时,程父问起两个人准备学车的事。
“驾校我只认识其中一个教练,正常报名、正常排课,不用找人特殊照顾。”他说,“寒假时间短,能把科一学完、熟悉一下场地就行,别想着一个假期什么都拿到。”
“知道。”程意说。
陈序也点头:“明天先去体检报名。开学前能学多少算多少,不耽误正事。”
“练车注意安全。”程母说,“早上冷,多穿一点。”
她说完,又给陈序夹了一块排骨。
陈序看着自己已经堆满的碗,终于明白程意为什么回家才几天,脸色便比期末时好了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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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这个家里,关心很少需要被解释。
它会直接变成碗里多出来的一块肉、玄关挂好的围巾,或者一句出门记得多穿。
饭后,陈序还是顺手把自己面前的碗碟摞到一起。程母不让他进厨房,他便只送到门口,没有坚持表现。
程意带他看了看自己的书柜。
和陈序想象中一样,书按类别摆得很整齐,笔记本侧面贴着年份标签。最下面一格却塞着几个颜色明亮的毛绒玩偶,和上面那排严肃的法律入门读物显得格格不入。
陈序蹲下看了一眼。
“原来程同学也有不讲秩序的地方。”
程意伸手挡住:“小时候的。”
“这个兔子耳朵都快掉了。”
“所以才没扔。”
陈序没有再逗她。
他忽然想,真正了解一个人,大概就是不断看见这些互相矛盾的部分。
她可以在辩论队里锋利,在父母面前偶尔撒娇;可以把书本排得一丝不乱,也会舍不得扔掉一只耳朵坏掉的旧兔子。
一个立体的人从来不会只有一种正确的样子。
下午三点多,陈序准备离开。
程母给他装了两盒刚蒸好的枣糕,又叮嘱明天去驾校别空腹。程父将人送到门口,只说路上慢点。
程意穿上外套,陪陈序下楼。
冬日的阳光已经偏西,小区楼影被拉得很长。陈序一手提着枣糕,一手插在口袋里,走出单元门以后才问:“表现怎么样?”
“什么表现?”
“普通高中同学第一次登门的综合表现。”
“你是来吃饭,不是来考试。”
“叔叔问合同那段,我感觉已经进入答辩。”
“我爸只是习惯把事情问清楚。”
“挺好的。”陈序说,“如果他只夸我年轻有为,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。”
程意侧过脸看他。
“你今天倒是挺老实。”
“答应过你,不乱说。”
“飞机的事也没说。”
“那是商业机密。”
程意忍不住笑了一下,很快又收住。
走到小区门口,陈序忽然回头望了望四楼的窗户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就是觉得你在家里的样子,跟在南澄不太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