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一上午十点零五分,陈序站在程意家楼下,第三次低头检查手里的东西。
左手是水果,右手是一盒茶。
没有酒,没有保健品,也没有任何看起来像正式见家长的昂贵礼物。外套是陈母替他挑的深灰色短款,里面穿了一件干净的白毛衣,既没有西装领带,也没有刻意把头发梳成大人的模样。
完全符合程意提出的全部要求。
可他还是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五分钟。
陈序没有立刻上楼,绕着小区走了半圈。冬日上午的阳光落在旧式居民楼之间,花坛里只剩几丛被霜压过的冬青。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追着一只掉了半边毛的足球,楼上偶尔传来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。
他以前并不怕见长辈。
补课时面对家长,跑店时面对老板,谈合作时面对周启明和贺川,他都能很快找到合适的说话方式。
可今天不一样。
这是程意长大的地方。
楼上有她用过的书桌、吃饭的位置、小时候留下的照片,也有两位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她的人。陈序第一次意识到,走进一个人的家门,比走进她的学校、宿舍楼下和日常行程更像是跨过了某条看不见的边界。
十点二十三,手机响了。
程意问:“到了吗?”
陈序站在单元门口回复:“刚到。”
“少骗人,我在窗户看见你绕第二圈了。”
陈序抬头。
四楼一扇窗户后面,程意正隔着玻璃看他。发现他抬头,她立刻把窗帘拉回去,只留下半张脸。
陈序朝她挥了挥水果。
“提前熟悉周边环境。”
“上来。”
“再重申一次注意事项。”
程意的消息很快发过来:“不许提舔狗,不许提考察期,不许提好闺蜜岗位,不许说飞机上的事,也不许把我爸妈的话自动理解成认可你的任何非分之想。”
“收到。”
“严肃一点。”
“收到,普通高中同学即将上楼。”
陈序收起手机,深吸一口气,按下门铃。
开门的是程母。
她穿着一件柔软的浅色家居衫,围裙上沾着一点面粉,见陈序两只手都提着东西,先笑起来,又马上埋怨:“不是让你来吃顿饭吗,怎么还买东西?”
“第一次来,总不能空手。”陈序将茶和水果递过去,“都不贵,阿姨您别嫌弃。”
“人来就行。”
程母嘴上这样说,还是把东西接了过去,又从鞋柜里替他找出一双新拖鞋。
程意站在客厅边上,看了一眼礼物的包装,确认确实没有超出她规定的范围,神色才放松一点。
“叔叔呢?”陈序问。
“书房打电话。”程母说,“快进来,外面冷。”
屋里的暖气比楼道足。厨房正炖着排骨汤,玉米、莲藕和肉香沿着门缝飘进客厅。茶几上摆着洗好的砂糖橘,电视声音开得很小,旁边的书柜一半是法律、历史和政策类书籍,另一半放着程意从小学到高中拿回来的奖状和相框。
陈序换好鞋,目光很快被最外面那张照片吸引。
照片里的小姑娘大概七八岁,穿着一条不太合身的白裙子,怀里抱着奖状,脸上却没有多少笑意。她身边站着两个同龄女孩,其中一个正偷偷用手扯她的蝴蝶结。
“那是小学演讲比赛。”程母注意到他的视线,“她拿了一等奖,回来还嫌奖状印得不好看。”
“妈。”程意叫了她一声。
“这有什么不能说的?”
陈序认真看了看照片:“从小就很有审美标准。”
程意瞥他:“你今天最好少说话。”
“我在夸你。”
“听得出来才有问题。”
两个人说话时,程父从书房走了出来。
他穿着深色毛衣,袖口整齐地挽到手腕上方,见陈序站起来,只抬手示意他坐。
“路上顺利吗?”
“顺利,公交直达。”
“你家离这里不远。”
“二十多分钟。”
程父点点头,没有用长辈式的热情连续追问,而是先替他倒了一杯茶。
这反而让陈序自在许多。
程母从厨房端来果盘,刚坐下便提到校医院的事。
“上次意意生病,多亏你守着。”她说,“她在电话里只说没事,后来我才知道还留了两晚。”
陈序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见“意意”这个称呼,目光不由自主地往程意那边偏了一下。
程意立刻察觉:“家里人叫的。”
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
“你眼神说了。”
程母被逗笑,又看向陈序:“她从小就这样,不舒服也不愿意告诉家里。让别人跟着担心。”
“那次是急性肠胃不适,医生说问题不大。”陈序没有夸大自己做了多少,“她室友也帮了很多。后来程意还替我的项目看材料、陪我补高数。我们在外面是互相照顾。”
“他高数七十八。”程意补了一句。
陈序看她:“这个信息有必要向家长披露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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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证明补课效果还有提升空间。”
“我本来还能更低?”
程父端着茶,眼里有一点不明显的笑意。
“能做项目是好事,课也不能落下。”他说,“第一学期最容易觉得时间多,等后面专业课上来,欠下的都得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序认真回答,“这学期确实有一段时间失衡。期末前停了扩张,才补回来。下学期我会把维护流程再拆开,不再拿自己能熬当解决办法。”
程父看了他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能知道问题在哪,比只说下次注意强。”
话题很自然地转到简点。
程父没有问陈序赚了多少钱,先问公司是谁注册的、合同由谁签、商户的钱经过哪里、广告预付款是不是都能当收入。
陈序将情况一项项说清。
“公司是我个人独资,父亲担任不持股监事。顾客付款直接进商户自己的账户,不经过简点。某团最初预付的六万元里,一万元是两个月固定广告费,另外五万元是效果推广预算;后面涨档补签的固定费用另算。效果预算始终要按照真实跳转、下载和新用户核销逐步结算,没消耗完的不能算利润。”
程父问:“如果平台中途终止合作呢?”
“按照合同结清已经发生的费用,剩余预算退回。固定广告费是否退,取决于终止原因和实际履行时间。”
“商户出现食品或者价格纠纷,会不会找到你?”
“会。”陈序没有回避,“页面里已经写明交易主体是商户,但用户第一反应还是会找入口。所以投诉通道、商户下线和证据留存都得继续补。我现在只能解决常见情况,真扩到更多城市以前,必须找专业的人重新审一遍。”
程意坐在旁边,没有替他回答,也没有因为父亲的问题越来越细便打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