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天,林默在城里转了一圈。
先去了城西西义庄。
西义庄是城里收尸的地方,昨天晚上战死的士兵和百姓,大部分都拉到这儿来了。院子里摆满了木板,板子上躺着一具具尸体,盖着白布。有的白布下面鼓鼓囊囊的,那是完整的;有的瘪下去一大块,那是缺了胳膊少了腿的。
空气里飘着血腥气和焦糊味,混在一起,闻着作呕。
一个老仵作蹲在院子角落,正就着一盆水洗手。水洗得发黑了,他也没换,搓得满手都是泡沫。听见脚步声,抬头看了一眼,见是林默,连忙站起来行礼。
林先生。
林默点了点头。
多少人?他问。
老仵作的脸色黯淡下来。
还在数。他说,士兵那边两百多,百姓……还没数完,估摸着也得有小三百。这还是找着全尸的,那些碎得拼不起来的,还没算进去。
林默嗯了一声,没再问。
他走到一具尸体旁边,掀开白布看了一眼。是个年轻人,看着不到二十,脸上还带着稚气。胸口被什么东西掏了个大洞,伤口边缘焦黑,是混沌兽干的。
林默把白布盖回去。
都好好收着。他说,回头让韩将军挨家挨户问清楚,给每家送点抚恤。
老仵作应了一声,又叹了口气,这世道……唉。
林默没接话。
他在义庄里待了一刻钟,挨个看了看那些尸体。有些是他认识的,城门口的老兵,街上卖炊饼的大叔,还有隔壁巷子里那个总追着他喊林大哥的小丫头。
都没了。
林默站在院子里,半天没动。
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落在他身上,没什么温度。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斜斜地投在地上,盖过了好几具尸体。
老仵作在旁边看着,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,又不知道该怎么说。最后只是默默地去烧水了。
林默走的时候,在义庄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满院子的白布,拳头微微攥紧,又松开了。
然后转身走了。
从义庄出来,他去了城北的粥棚。
粥棚是昨天晚上临时搭起来的,给那些家里遭了灾、没处去的百姓施粥。一口大锅架在火堆上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粥很稀,能照见人影。但排队的人还是很多,老的少的,一个个面黄肌瘦,眼神呆滞。
一个小吏在维持秩序,嗓子都喊哑了。
林默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排队的人里,有个老婆婆,怀里抱着个小娃娃,娃娃一直在哭,声音很弱。老婆婆一边哄,一边伸手去接粥,手抖得厉害,接过来的时候洒了半碗。
小吏皱了皱眉,想说什么,看了看老婆婆怀里的孩子,又把话咽回去了,给她又添了一勺。
老婆婆连忙道谢,弯着腰,差点给人跪下。
林默走过去。
还有多少粮?他问那小吏。
小吏回头一看是他,连忙站直了:林先生!
粮还有多少?林默又问了一遍。
小吏犹豫了一下。
回林先生,官仓里的粮……撑不了几天了。他说,本来就不多,这一仗又毁了不少。韩将军已经派人往南边调粮了,但远水解不了近渴,最少也得十天半个月才能到。
林默点了点头。
省着点用。他说,别让老人孩子饿着。
林默又看了一眼排队的人群,转身走了。
走出去没多远,身后忽然有人喊他。
林先生!林先生等一下!
林默停下脚步,回头看。
一个中年汉子追了上来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,脸上带着点拘谨。是城东开书店的张掌柜,林默以前去他店里买过书。
张掌柜。林默点了点头。
张掌柜跑到他跟前,喘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递了过来。
林先生,听说您要出城?他说,这个您拿着,路上吃。
林默看了一眼那油纸包,没接。
不用。他说。
您拿着您拿着。张掌柜硬往他手里塞,就是几张炊饼,不值什么钱。您帮我们守城,累了一宿了,路上可不能饿着。
林默推拒了两下,张掌柜死活不肯收回去。最后他只好接了。
谢谢。林默说。
嗨,谢什么。张掌柜摆了摆手,有点不好意思,要说谢,也是我们谢您。要不是您,昨晚这城……唉。
他说着,眼圈就红了。
林先生,您可一定要回来啊。张掌柜说,我们西陵城的百姓,都等着您呢。
林默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张掌柜又说了几句客气话,才转身走了。走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,像是怕林默跑了似的。
林默站在原地,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。
炊饼还热着,隔着油纸都能感觉到温度。
他把油纸包揣进怀里,继续往前走。
接下来他又去了几个地方。
城南的铁匠铺,老铁匠正在连夜赶制兵器,炉火映得他满脸通红,见了林默,只说了一句林先生放心,刀枪管够,就又抡起了锤子。
小主,
东街的药铺,老大夫带着几个徒弟在熬药,药味飘得满街都是。受伤的士兵和平民挤在铺子里,有的躺着,有的坐着,呻吟声此起彼伏。
还有城门口那几个老兵,见了他就咧嘴笑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林默一一打了照面。
他话不多,大多时候就是点个头,问两句情况。但他走到哪儿,哪儿的人就好像踏实了一点。
像是主心骨。
以前不是这样的。
以前林默在西陵城,就是个普通的仵作,走在街上没人认识。后来出了几回事,他帮着破了案子,又帮着守了城,慢慢的,城里的人就都认识他了。
林先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