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6章 暮色辞西陵

大家都这么叫他。

叫着叫着,就叫成了一种指望。

林默自己没怎么觉得。但今天走了这一圈,他感觉到了。

那些人的眼神,那些小心翼翼的问候,那些塞给他东西又怕他不收的局促……都是信任。

沉甸甸的。

他怀里揣着张掌柜给的炊饼,手里攥着老大夫硬塞的一瓶伤药,肩膀上好像又重了几分。

走到城北老街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
老街是西陵城最老的一条街,青石板路,两边都是砖木结构的老房子。昨晚那一战,老街也遭了殃,好几间房子塌了,墙倒了一面,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房梁。

有几个街坊正在清理瓦砾,搬的搬,抬的抬,一个个灰头土脸的。

林默家也在这条街上。

一间小院子,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他以前当仵作的时候,就住在这里。后来忙了,不常回来,但院子一直有人帮着照看。

他走过去,推了推门。

门没锁,吱呀一声开了。

院子里落了点灰,但还算整齐。墙角那棵老槐树还在,叶子掉了不少,但枝桠还挺精神。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,是去年冬天晾的,还在那儿。

石桌上放着一个茶壶,旁边两个茶碗。壶里还有点残茶,已经凉透了。

林默站在院子里,看了一圈。

这个地方,他住了好几年。每天早上起来,扫扫院子,泡壶茶,然后去义庄验尸。晚上回来,煮碗面,就着干辣椒吃。日子平平淡淡的,没什么波澜。

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守门人,什么混沌之主。以为这辈子就当个仵作,守着西陵城,给死人一个公道,也就够了。

现在想来,那种日子,倒是奢侈。

林默走进屋。

屋里的摆设都还在,一桌一椅一床,简单得很。床头堆着几本书,都是验尸的典籍,翻得卷了边。桌上放着一套验尸的工具,银针、镊子、手术刀……擦得锃亮,整整齐齐地摆在布包里。

他拿起一把手术刀,在手里掂了掂。

很轻,但很锋利。

以前他就是靠这些东西,剖开一具具尸体,找出真相。

现在呢?

现在他要剖开的,是整个天下的真相。

林默把刀放回去,走出屋子。

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摘下屋檐下那串干辣椒,揣进了怀里。然后锁上门,走了。

门关上的那一刻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老槐树的影子落在院墙上,风吹得叶子沙沙响。

像是在道别。

从药铺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
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暗红色,像是凝固的血。

林默站在街口,抬头看了看天。

丹田中的珠子又跳了一下。

比白天更明显了。

他皱了皱眉,压了下去。

这一整天,他都在刻意压制珠子的异动。白天人多,他不想让人看出来。但到了晚上,阴气重了,珠子就更不安分。

得走了。

再待下去,指不定会出什么事。

林默转身往北城门走。

北城门外的空地上,一队人马已经准备好了。

二十个金锋营的精锐,一身黑色轻甲,腰挎横刀,背后背着长弓,个个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好苗子。虽然年纪不大,但眼神都很稳,一看就是见过血的。

领头的是个叫石勇的校尉,二十七八岁,黑脸膛,话不多,是周鼎手底下最得力的干将。

叶清站在旁边,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,头发束成了马尾,背上背着一把剑。她的脸色有点冷,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里藏着点东西,说不清是担心还是别的什么。

玄机子也在。

老道还是那身灰布道袍,手里攥着那把掉毛的拂尘,靠在一块大石头上,正闭着眼打盹。脚边放着一个小包袱,看着轻飘飘的,不知道装了些什么。

三匹马,都是从军营里挑出来的好马,通体乌黑,神骏得很。金锋营的士兵都是一人双马,轮换着骑,能省不少力气。

林默走过去的时候,石勇立刻迎了上来。

林先生!他行了个军礼,都准备好了,随时可以出发!

林默点了点头,扫了一眼那二十个士兵。

个个都站得笔直,目视前方,很精神。

韩将军呢?林默问。

在城楼上。石勇说,韩将军说了,就不送了,怕耽误时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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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默嗯了一声,抬头往城楼上看了一眼。

城楼上站着一个人,甲胄鲜明,背着手,正往这边看。距离太远,看不清表情,但那个身形,林默认得。

是韩沧。

周鼎站在他旁边,挥着手,扯着嗓子喊:林默!路上小心点!叶清妹子!帮我看着这小子点!别让他逞能!

声音传得老远。

叶清皱了皱眉,没搭理他。

林默也没说话,只是对着城楼的方向,微微点了点头。

然后翻身上马。

他说。

石勇一挥手。

出发!

二十个骑兵翻身上马,动作整齐划一,没有半点声音。马蹄踩着地面,哒哒哒地往北去。

林默一马当先,走在最前面。叶清和玄机子在他两侧,石勇带着二十个士兵跟在后面。

一行人很快就消失在了暮色里。

城楼上,韩沧一直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,直到看不见了,还站在那儿。

你说,他们能顺利到古兽谷吗?周鼎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