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父……?
声音从林默嗓子眼里挤出来,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他自己都听不出这是自己的声音。
白衣人站在洞口,身形不算高,甚至有些单薄。白衣上沾满了泥点和暗褐色的污渍,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。头发很长,乱蓬蓬地散着,遮住了半张脸。
但露出来的那半张脸,清清楚楚。
清瘦,眉骨略高,鼻梁挺直,嘴角天然带着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——像是总在笑,又像只是长这样。
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一点没变。
林默的手在抖。
他自己没察觉,但手里那面黑雾凝成的盾牌,边缘正在不受控制地波动,像水面被风吹出了涟漪。
丹田中的珠子疯了一样地撞,一下接一下,撞得他丹田壁生疼。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爬,像是有生命的藤蔓,在珠子表面蔓延。
疼。
但他感觉不到。
他所有的注意力,都钉在那张脸上。
不可能。
绝对不可能。
十年前,地渊裂缝那次任务,是他跟着师父出的最后一趟差。他们下去查一批失踪的矿徒,在地渊第三层碰到了混沌潮汐。师父把他推上了升仙梯,自己断后。
他在上面等了三天三夜。
等来的只有一片死寂。
后来宗门组织了三次搜救,连尸首都没找到。最后给师父立了个衣冠冢,就在昆仑后山。
他每年都去扫墓。
扫了十年。
现在,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。
从一个深不见底的地脉洞里爬出来。
白衣人——或者说沈砚,看着他,嘴角那点弧度加深了些。
小默。
他开口了。
声音很平静,像溪水从石头上流过,没有波澜。语气也和记忆里一样,淡淡的,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和。
林默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这个声音……
错不了。
十年了,他以为自己早就记不清了,但当这个声音响起的那一刻,所有的记忆都涌了上来。后山的风、验尸房里的寒气、师父用刀背敲他手的痛感、还有每次出任务前那句姜带了吗……
全都回来了。
林默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,发不出声。
他的手指慢慢攥紧,指节发白。指甲嵌进掌心,渗出血丝,他也没感觉。
叶清站在他身后半步,眼神凝重。她从没见过林默这个样子。
认识这么久,不管遇到什么事,林默永远是那副沉稳的样子,天塌下来都面不改色。她甚至一度怀疑这个人是不是没有情绪。
但现在,她能清楚地感觉到,林默身上的气息在乱。
像一锅沸腾的水,被死死压在锅盖底下,随时要炸。
林默。她小声喊了一句,伸手想去碰他的胳膊。
手伸到一半,又停住了。
她知道这种时候,碰他可能没用。
玄机子站在更后面,脸色白得像纸。他死死盯着那个白衣人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老道的手藏在袖子里,在抖。
沈砚的目光从林默身上移开,扫了一眼周围。
他的眼睛是全黑的,没有眼白,也没有瞳孔。就是两颗纯黑色的珠子,嵌在眼窝里,深不见底。
被他的眼睛扫到的时候,石勇身后几个金锋营的士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。
太邪门了。
那不是人的眼睛。
沈砚的目光在玄机子身上顿了一下。
玄机子。他说。
语气还是那么平静,像在叫一个老朋友。
玄机子的脸色更白了。
你……你认得我?他的声音有点发颤。
沈砚没有回答。
他收回目光,重新落回林默身上。
十年没见。他说,你长进了不少。
林默没说话。
他死死盯着沈砚的眼睛,试图从那双全黑的眼睛里找出点什么。一点熟悉的东西,一点属于的东西。
但什么都没有。
那双眼睛里空荡荡的,像两口枯井。
你是谁。林默终于开口了。
声音比他想象的要稳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说出这三个字用了多大的力气。
沈砚笑了笑。
我是谁,你心里清楚。他说,不然你刚才不会叫那两个字。
林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十年前你就死了。他说,我亲眼看着你……
亲眼看着我掉下去,是吗?沈砚接过话头,掉下去,不一定就是死了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林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黑雾盾牌瞬间凝实,黑气翻涌,像一面墙挡在两人之间。
沈砚停下脚步,看了看那面黑雾盾牌,又看了看林默。
混沌之力。他说,语气里带着一点玩味,你居然能驾驭这东西。
林默没接话。
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。
法医的本能在这个时候跳了出来——震惊归震惊,该验证的还是要验证。
身高对得上,体型对得上,声音对得上,长相对得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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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这些都可以造假。
混沌之力千变万化,造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人来,不是不可能。
可是……为什么?
为什么要变成师父的样子?
就为了扰乱他的心神?
林默深吸了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丹田中的珠子还在跳,但他强行压下了那股躁动。
你从地脉里出来。林默盯着他,镇界柱是你毁的?
沈砚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那只手很白,很瘦,指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
和记忆里一样。
师父的手永远是干净的,不管验过多少尸体,手上永远没有异味,没有血渍。
镇界柱。沈砚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语气有些奇妙,你们都叫它镇界柱。
什么意思?林默问。
沈砚抬起头,黑色的眼睛望着他。
这柱子,从来就不是用来镇界的。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