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不是那种正常的天亮。天空是灰白色的。像一张洗了太多遍的旧床单。没有太阳。太阳的位置有一块亮斑。但亮斑不圆。形状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。
林默坐在床边。一夜没动。
老人的呼吸比夜里平稳了一些。但还是很弱。脉象比昨天好了——药起了点作用。但那个说不上来的亏空还在。药只能补气血。补不了那种更深层的东西。
他站起来。活动了一下腿脚。膝盖僵了。坐太久了。
他走出屋子。药房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。孙大夫在门口扫地。看到他出来。
醒了没?
不急。慢慢来。孙大夫把扫帚靠在门框上。你一夜没睡?
孙大夫看了他一眼。没多说什么。转身进了药房。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粥。放在林默面前。
林默接过碗。粥是稀的。能照见碗底的裂纹。他喝了两口。热的。从嗓子暖到胃里。胃在叫。他才发现自己已经饿了两天了。路上啃的那两块饼根本不够。
他喝完粥。把碗放下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事。
他走到老人住的那间小屋外面。关上门。确认孙大夫不在附近。然后他盘腿坐在地上。闭上眼。
他要做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。
和珠子里的光点沟通。
之前每次珠子有动静。都是被动触发的。混沌之主的声音从珠子里传出来。灯女的声音也是突然出现的。他从来没有主动去联系过她。
今天他要试。
怎么做?
他想了很久。
上次灯女的声音出现。是在混沌珠突然安静之后。那股压制珠子的力量从内部释放出来。然后声音跟着来了。
但那不是。那是。
他要做的是主动去找。
沈砚说过。灯芯和混沌本源珠之间有联系。但灯芯是他自己的。珠子是外来的。两者之间的关系不是主仆。更像是寄生。灯芯在珠子里。珠子在丹田里。三层嵌套。
如果灯女真的在珠子里。她的魂魄封在灯芯碎片里。那他要联系她。就不能用灯芯的力量。因为灯芯的力量会惊动珠子。惊动珠子就会触发混沌之主的反应。
他需要一种不会被珠子察觉的方式。
纯粹的意念。
放下所有灵力。放下灯芯。放下曦之力。放下守门人的一切力量。只用意念。最原始的、不带任何力量属性的意念。
像一个人闭上眼睛。不是用眼睛看。是用心去想。想一个很远的地方。想一个很久以前的人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他开始做减法。
灯芯的力量。收回去。从丹田收回到心脏。从心脏收回到意识的最表层。像把一根伸出去的手缩回来。
混沌珠的感知。屏蔽掉。不去感觉它。不去想它。假装它不存在。
体内的灵力。全部压下。压到最深处。压到感知不到的程度。
最后。他什么都没有了。
没有灵力。没有感知。没有力量。
他只是一个普通人。闭着眼睛。坐在地上。想着一个声音。
一个女人的声音。温柔的。带着千年悲伤的。
你体内的珠子。是我留给你的。
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重复了一遍。又一遍。又一遍。
不是念咒。不是祈祷。只是重复。像一个人在想一个人的时候。会把那个人说过的一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。
一遍。两遍。十遍。二十遍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没有放弃。继续。
三十遍。四十遍。
脑子里空空的。像一间空的屋子。他在屋子里等。等一个人来敲门。
五十遍。
还是没有。
他开始怀疑了。是不是方法不对。是不是她听不到。是不是——
然后。
有了。
不是声音。不是震动。是一种触感。
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。用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。
很轻。轻到几乎不存在。像风吹过水面的第一下。
但确实在。
林默的心跳加快了。但他压住了。不动。不激动。不惊扰。就像你手里落了一只蝴蝶。你不动。你怕一动它就飞了。
那个触感停了几秒。然后变了。
不是声音。但比声音更清楚。
是一幅画面。
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的画面。像有人在他闭着的眼皮后面画了一幅画。
一片虚无。
什么都没有的虚无。不是黑。不是白。不是灰。是什么都没有没有这个概念都没有。
然后。在这片虚无的正中间。出现了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她站着。赤脚。脚底下什么都没有。她穿着一件看不清颜色的衣服。因为虚无里没有光。但她本身在发光。一种很微弱的光。像黎明前天边最初的那一线白。不是金色。不是银色。不是白色。是一种林默从来没见过的颜色。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颜色。
她的脸看不太清。太远太模糊了。像隔了一层水。但他能看到她的轮廓——瘦。很瘦。肩膀窄。腰细。手臂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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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手里捧着一盏灯。
灯很小。一只手就托住了。灯的形状很古朴。不是后来那些精致的油灯。是一个粗陶的碗。碗里有一截灯芯。灯芯上有一点火苗。
火苗的颜色和那个女人身上的光一样。那种从未见过的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