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沧最后一次发通讯的时候。手在抖。
不是因为怕。是因为失血太多。
他靠在镇界柱的基座上。背抵着冰冷的石柱。血从左肩的伤口往外渗。浸透了铠甲下面的棉衣。棉衣吸了血之后变得很重。往下坠。坠得他整个左半边身子都发沉。
伤口是被什么东西划的。不是爪子。不是牙。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。一道黑色的光。从裂缝里射出来。像一把刀。但比刀快。他躲了一半。没躲全。光从他的肩甲缝隙里穿过去。切开了铠甲。切开了肉。差点切到骨头。
他娘的。他骂了一声。
嘴里有血腥味。他吐了一口痰。红的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不对。
泰山在西北方向。山顶看不到了。不是被云遮了。是被一团黑色的雾气盖住了。雾气在翻滚。像烧开的水。
镇界柱变了。
他到泰安镇的第一天就发现了柱子的异常。裂纹。符文闪烁。基座裸露。但那时候柱子还是活的。符文还在亮。虽然忽明忽暗。但还在。
三天前。
柱身上的第二根三个字消失了。
不是被擦掉。不是被磨掉。是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他用手去摸那个位置。石面是光滑的。连划痕都没有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字。
四个字。
柱已归渊。
韩沧不认识这四个字的来路。但他认识这四个字的意思。
归。回归。归去。回到它该在的地方。
渊。深渊。地渊。混沌的来源。
柱子回归了深渊。
他当天就发了通讯给林默和周鼎。但信号很差。断断续续。他只来得及传出四个字。然后通讯阵就断了。
当天夜里。柱子死了。
不是比喻。是字面意义上的死。
符文全部熄灭了。所有的。同时。像一排蜡烛被一口气吹灭。柱身变成了灰色。不是之前那种灰白色带暗金纹路了。是纯粹的灰。像一块普通的石头。一块路边的。没有灵力的。死掉的石头。
他把手按在柱子上。什么都感觉不到。
以前手按在柱子上。能感觉到震。能感觉到灵力在里面流。像把手按在一头活物的背上。能感觉到它的心跳。
现在什么都没有了。
柱子成了一块石头。
然后混沌之气来了。
从柱基。从柱子和地面之间的缝隙。从柱身曾经刻着符文的每一道纹路里。黑色的雾气往外涌。不是一缕两缕。是成片成片地涌。像水从裂开的堤坝后面泄出来。
涌出来的不只是气。
还有东西。
阴物。
韩沧见过阴物。金锋营打了十几年。地渊里跑出来的凶兽他见了一百种不止。但这次不一样。
这次的阴物。不是从地渊里跑出来的。是从柱子本身里面出来的。像柱子里面一直关着一支军队。柱子一倒。军队就出来了。
先出来的是小的。拳头大的。黑乎乎的一团。没有固定的形状。像烟雾凝成了固体。它们从柱基的缝隙里涌出来。涌到空气中就散开了。散了之后变大。变大之后凝成形状。有的像狗。有的像猫。有的像蛇。有的什么都不像。就是一团黑雾。
然后是中等大的。牛犊子大小。四条腿。身上覆盖着黑色的鳞片。鳞片之间渗出黑雾。眼睛是红的。不大。但亮。像两颗烧红的铁钉。
然后是大的。
韩沧看到那个最大的东西从柱基下面爬出来的时候。他的手停了一秒。
那东西没有固定形状。它像一摊黑色的泥浆。从地底下渗出来。渗出来之后往上堆。堆了一丈。两丈。三丈。还在长。它没有头。没有四肢。没有眼睛。但它在动。整个身体都在蠕动。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。
噬灵兽。老赵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。带着一种韩沧没听到过的紧绷。
你认识?
不认识。但我知道那东西能吃什么。
吃什么?
灵力。老赵说。所有的灵力。它吃灵力。我们的灵力攻击打上去。对它没用。反而在喂它。
韩沧骂了一句。
金锋营。他站起来。拔刀。按乙字阵型布防。弓手上前。盾手居中。刀手在外围。
他的声音很大。大到整条街都能听到。
金锋营的兵动了。
泰安镇的金锋营。满编三百人。到泰安镇之后折了几个探路的。还剩二百八十七。不算多。但都是老兵。跟韩沧打了少说三五年。令行禁止。听到命令就动。不废话。
弓手在前。三排。每排三十人。箭上了弦。箭头蘸了火油。火油是普通的火油。对阴物有没有用不知道。但好歹能烧。
盾手在中间。铁盾。半人高。盾面上刻了辟邪的符。符是提前刻好的。管不管用另一说。
刀手在外围。长刀。短刀。朴刀。什么刀都有。金锋营不讲究武器统一。能用就行。
韩沧站在阵型的最前面。
他左手按着伤口。右手握刀。血从左手的指缝里渗出来。顺着刀柄往下淌。刀柄变滑了。他用衣服下摆缠了两圈。缠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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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色的雾气在前面五十步的位置停了一下。像是犹豫了一下。然后它扑过来了。
放箭。
弓手齐射。一百八十支箭。带着火油。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火线。像一百八十根燃烧的绳子。
箭射进了黑雾里。
大部分没有用。箭穿过了雾气。钉在了后面的墙上。但火油起了作用。几支箭上的火油溅在黑雾上。烧起来了。黑雾被烧的地方缩了一下。像一块布被烟头烫了个洞。
但洞很快就合上了。
第二轮。
第二轮箭射出去。效果比第一轮差。因为黑雾散了。散成了一大片。覆盖范围更广了。箭射进去。像射进水里。溅不起多大的水花。
然后阴物到了面前。
第一波是小的。拳头大的黑团。它们飞过来。撞到盾手上。盾面上的辟邪符亮了。金光闪了一下。黑团被弹开了。弹到地上。滚了两圈。又飞起来。
符有用。但效果在递减。
第二波是中等大的。牛犊子形状的黑鳞兽。它们不走直线。绕。从两侧绕。像一只狼在围一群羊。
刀手。两侧。
韩沧的声音还在。但他的嗓子已经哑了。喊了一整天了。
刀手转向两侧。迎上了黑鳞兽。
第一刀砍上去。刀刃切进了黑鳞兽的侧腹。鳞片碎了。黑色的液体溅出来。溅到刀手上。刀手上冒了一股烟。皮肤被灼伤了。
黑鳞兽嚎了一声。嚎得很尖。像指甲刮铁皮。然后它用身体撞了过来。刀手被撞飞了。摔在地上。滚了两圈。
再来。
第二个刀手补上去。一刀砍在黑鳞兽的脖子上。黑鳞兽的头歪了一下。没断。它张嘴咬住了刀刃。牙齿咬在铁上。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。
韩沧冲上去了。
他没有犹豫。看到自己人被咬住了刀。他两步冲过去。一刀劈在黑鳞兽的背上。刀砍进了脊椎。整条刀都陷进去了。
黑鳞兽倒了。
韩沧把刀拔出来。刀上全是黑色的液体。黏糊糊的。像融化的沥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