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陵城乱了。
不是那种打仗的乱。不是士兵跑、百姓哭、城门关的乱。
是一种更安静的乱。
天裂了。那条缝越来越宽。白光从缝里漏下来。照在城墙上。照在街上。照在人身上。
被照到的人——停了。
不是被定住了。是他们自己停了。走着走着。脚不动了。站着。抬头看天。眼睛直了。
有个老太太。端着一盆水。从井边往家走。光照到她身上。她站住了。盆还端在手里。水在晃。她看着天。看了十几息。然后——
我是谁来着?
她问旁边的人。声音很平。不慌。像是真的忘了。
旁边的人没回答。因为旁边那个人也停了。也在看天。也是直愣愣的。
过了一息。那个人也问:这是哪?
不是吓的。不是被控制的。是被——渗了。
韩沧在街上跑。
他在拉人。把那些停了的人往屋檐下拉。往光照不到的地方拉。他力气大。暗金色的力量裹着手。拽住一个人的胳膊就往回拖。
别看了!低头!别朝天上看!
他喊了一嗓子。声音很大。在街上撞来撞去。像打雷。
街上的人有一半在抬头。另一半还没停。但也在往天上看。
有些人听了。低头了。脚步踉跄地往巷子里钻。
有些人没听。
光照在他们脸上。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。像被灌了什么。
韩沧拽住了一个年轻人。这小伙子的眼睛已经开始变白了。不是眼白。是整个眼球都在泛白光。像被那东西灌进去了。
韩沧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。
低头!
小伙子被拍醒了。愣了一下。低头。看到地面。看到自己的脚。喘了口气。
我——我刚才——
别想。走。往巷子里走。
韩沧把他推进巷子里。转身又去拉下一个。
一个卖饼的老汉。推着车。光照到他身上。他停了。手还搭在车把上。眼睛朝天。嘴巴张着。像在数天上的什么东西。
韩沧跑过去。把他的手从车把上拽开。
等——老汉说。等我看——
看什么看!走!
韩沧把他推进巷子里。老汉嘴里还在念叨。那个颜色——好看——
韩沧没理他。继续跑。
他右眼在跳。暗金色的虹膜在跟白光对抗。他能感觉到——那道白光不是攻击。不是冲击。不是混沌之主在砸他们。
它只是在——渗。
像水。从裂缝里渗进来。没有方向。没有目标。它就是往低处流。往有缝隙的地方钻。
人脑子里有缝隙。
每个人的脑子里都有缝隙。那些忘掉的、不想的、压下去的东西——就是缝。白光渗进去。不攻击。不破坏。它只是——填。填满了。人就想不起自己了。
不是失忆。是被盖住了。像一张纸上落了一层灰。字还在。但看不见了。
韩沧把最后一批人拖进巷子里。
他喘了口气。擦了把汗。手在抖。不是累。是那股白光的压迫。他的暗金色力量在对抗。一直在对抗。像两块磁铁的同极。顶住了。但一直顶着。累。
他抬头看天。
缝更宽了。
白光更亮了。但——他在白光里看到了别的东西。
灰。
白里面在变灰。不是暗。是灰。一种说不清的灰。像白纸上洇了一滴水。水干了之后留的那个印子。
而且——有颜色。
不该有的颜色。
他说不清那是什么色。不是红。不是绿。不是蓝。是一种人眼不该看到的颜色。像有人在他正常的视觉之外硬塞了一个通道。看到了。但脑子处理不了。像做梦里那种——你知道那是个颜色。但你说不出是什么颜色。
他的右眼疼。疼得厉害。暗金色的力量在自发地护着他的视觉。他看到了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——白光渗透的路径。
不是直线。是曲线。像水在沙地里走。找松的地方。找软的地方。找有缝的地方。
它不是在攻击西陵城。
它根本不在意西陵城。
它在往地下走。
往地渊的方向。
韩沧看明白了。
他转身跑。跑向周鼎的指挥所。
街上的人越来越多。被渗的。停下的。忘事的。巷子里挤满了人。有人在安慰。有人在哭。有个小孩一直在问妈妈呢妈妈呢。他妈妈就在旁边。但他忘了。他不认识她了。他妈妈抱着他。哭得说不出话。
还有个中年男人。蹲在墙根底下。两只手抱着头。嘴里在念。我叫什么。我叫什么。我叫什么。他旁边的人告诉他你叫张大柱。他念了几遍。然后又忘了。又问。
韩沧跑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。
没停。他不能停。他得去钟楼。
周鼎在。
周鼎一定在。
他冲进钟楼。三层。木头楼梯。他一步跨两级。暗金色的力量在腿上。快。
到了顶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