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门这些日子,林默把手头的活,排了个先后。
白日里放行。湖里的队伍排到哪儿,格目记到哪儿,三验照走,一位不落。
这一天过门的是位老碎片,疼了三千年,尽得干干净净。过门之前,它递了个念头:梦里,有雨吗。林默说:有。江南的雨,下在瓦上,滴滴答答,一下一宿。老碎片听完,欢欢喜喜地进去了。进得急了,在门槛上绊了一下。门槛稳稳地托了它一把。
老碎片连声道谢。门槛说:慢点走。睡亿万年呢,不差这一步。
林默在旁边着,心里踏实。门有门槛,跟人有鞋一样,踩得实。
到了夜里——虚空没有夜。他给自己定了个夜:九州灯上三更,老赵头的锣敲过第三遍,算夜。
夜里,他验那层东西。
格目翻开新的一页。他在页首,落了四个字:
门底一案。
写完,他自己看了看。六十年法医,他经手的案子,页首都这么起。城南一桩,城北一桩,写上这四个字,就算立了案。立了案,就得有个下落。这是他这行的规矩。天底下的案,没有烂在格目里的道理。
这一案,难。
难在验不着。
他当门,全虚空都在他眼里。湖在他眼里,新东西在他眼里,门槛底下每一根网丝,都在他眼里。偏偏这一样东西,不在。它太深。深得到不了,到不了,只剩一点模模糊糊的。像隔着几十床棉被,去听一口井。
井底下有什么,听不出来。
林默盯着那页格目,盯了半宿。
验不着,就不能验了?
不对。
他当人的时候,验过一具井底的尸。井太深,人下不去。他放钩子。长竹竿,头上绑铁钩,一节一节续,续到井底,钩住,提上来。尸上了井台,案就有了一半眉目。
验不着的东西,就找个东西,替他下去。
找谁。
他这扇门,门板是他,门框是他,门轴是他。还有门槛。
林默心里一亮。
门槛。
门槛是原初碎片。摔得最早的那一片。全虚空论年纪,它只比底下那个东西小。论皮实,它疼了亿万年,摔得最重,踩不垮,压不疼。论地利,它嵌在门下头,离那个,最近。
天底下,再没有更合适的探针了。
他把念头,落到门槛上。
门槛正看它要看的东西。新东西今夜又长了一线,它看得入神。林默的念头到了,它分了一缕过来。
林默把事情说了。没绕。干他们这行的,说话从来不绕:底下那层,我要验。我够不着。你替我下去一趟。看,听,觉。只看,别碰,别惊着它。
门槛半天没递念头。
林默当它是怕。
他刚要再开口,门槛的念头递上来了。递得很平:
我去。
顿了顿,又添了一句:
我疼过的年头,比它翻身的动静长。我不怵它。
林默心里热了一热。
他嘱咐三条。一,只看别碰。二,觉着什么说什么,别猜。猜是猜,证是证,分开记。三,一有不对,立时回来。这案不急在这一宿。
门槛应了一声。
临下去,它又停了一停,递上来一句:
门,我先说好。我下去,要是半道上我的火苗晃了一下,你别记下来。晃,是漏风。不是怕。
林默说:记。晃也记。晃是晃,怕是怕,格目上各归各的档。
门槛不言语了。过了半晌,它说:你这人,一点面子不给。
它把自己,往下。
门槛嵌在门下的缝里。它的感知,顺着缝往下渗。渗过门基,渗到网上。网丝一根一根,它贴着走。走到网最底下,那个。
结是头一根丝。种子说过,网是从结上长出来的。
门槛贴着结,往下,又渗了一线。
就这一线,它停住了。
林默在上头等。他不催。验这活,催不得。一催,看的人心慌,慌了,就漏。他干六十年,最懂这个。
等了不知道多久。
门槛的念头,渗回来了。一线一线的,像从深水里往上递话:
到了。结底下,挨着了。
林默问:觉着什么。
门槛说:……不好说。
林默说:照实说。说得乱也行。
门槛就说了。说得确实乱,东一句,西一句。林默一条一条,替它归置。
头一条:它没有跳。
什么跳。门槛说,心跳的跳。活的东西,都有个跳。不一定在胸口。火苗有火苗的跳,一明一暗。念头有念头的跳,一起一伏。湖里的兄弟在跳,新东西在长,也是跳。它没有。它在那儿,从头到尾,一个平。平得像一口停了摆的老钟。
二一条:它没有进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