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堆在堂屋中央烧着,白露和小满都已经睡下。沈砚没有睡,他坐在火边,等那个灰棉袄的鬼魂。
他等了一炷香,鬼魂没有来。
他又往火里添了两根柴。火光跳动了一下,把堂屋四角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沈砚盯着那扇虚掩的木门,忽然想起鬼魂走时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戏,是可以改的”。他一遍一遍地琢磨这句话,琢磨得越多,越觉得这里头藏着一层意思:如果戏可以改,那改戏的人是谁?是贺临川,是规则,还是——他们这些被困在戏里的人?
他正想着,门口的光影动了一下。鬼魂没有进门,只站在门槛外,像是等着他开口。
“你猜到我会来。”鬼魂说。
“你说戏是可以改的。”沈砚说,“可你没有告诉我,怎么改,改到哪里算完。你留了话头,就是想让我来找你。”
鬼魂沉默了片刻,走进来,在火堆对面坐下。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,那张脸像是被水泡过很多年的纸,五官模糊,只有眼睛是清楚的。
“贺先生当年拍这部戏,拍到最后一场的时候,说了一句话。”鬼魂说,“他说,这戏讲的是一个不肯回家的人,最后终于回家了。可他回了家,家里已经没有人等他。”
沈砚皱眉:“《归乡》?”
“对,归乡。”鬼魂说,“贺先生写这个剧本,不是写给观众的,是写给他自己的。他一生都在逃,逃家、逃债、逃那些他不敢面对的人。这部戏的隐藏规则只有一条——让该回家的人,都回家。母亲不再受苦,女儿不再逃,主角……不再躲。”
沈砚的心猛地一沉。
不再躲。他想起自己为什么深夜跑到这座影城来——叔父死了,债主追上门,他怕了,他躲了。他以为躲进一座废弃的影城,就没人能找到他。可这座影城从第一夜起就在告诉他:你躲的地方,恰恰是所有人都在等你的地方。
“我逃的是债。”沈砚低声说,“白露逃的是……替身。”
他想起白露说过的话。她入行多年,永远在演别人,永远轮不到主角。她逃的不是片场,是那个“永远只能做替身”的自己。二十年前她逃了那场戏,逃了二十年的骂名,可她还是回来了——回到这座影城,回到那场她没敢演的戏面前。
“那……我呢?”沈砚问,“规则要我演什么?演一个还债的?”
“你不是还债的。”鬼魂说,“你是写账的。贺先生说,他等了一辈子,想找一个能算清这笔账的人。你叔父算不清,所以他守了二十年。你算得清——所以你在戏里。”
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:“你是说,我叔父……也在戏里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