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,沈砚独自来到老宅正厅。
他没有惊动任何人,只从怀里摸出老周留下的那把钥匙——铜的,长柄,齿纹复杂,老周被“封存”前,把钥匙塞进他手里,说了一句“地下室,二十年了,没人开过”。当时他不明白,现在他明白了:老周早就知道,这扇门迟早要开。
正厅的东墙,有一扇不起眼的暗门,漆皮剥落,锁孔生锈。沈砚把钥匙插进去,拧了三圈,锁芯“咔嗒”一声,门开了。
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沈砚忽然明白了:老周守了二十年的那间密室,和这间地下放映室,其实是同一栋宅子的上下两层——上头藏着剧本,下头放着放映机。一把钥匙,两层门。
地下室不大,四壁青砖,正中放着一台老式放映机,八毫米胶片还挂在片轴上,像是有人刚刚离开。机器上落着一层薄灰,可胶片卷是新的,油润润的,像保养过没多久。
沈砚摸黑找到开关,灯亮了。他按下放映机的开关,齿轮转动,胶片发出“咔咔”的声响,一束光打在对面墙上。
灯亮的那一刻,沈砚才看清这间地下室的完整样子。除了放映机,墙角还堆着几卷落灰的胶片盒,盒盖上用毛笔标着年份:甲戌、乙亥、丙子……年份是连续的,像一个人的成长史。他数了数,从甲戌年起,一共二十八卷。
二十八卷。贺临川从母亲离世那一年起,往后二十八段人生。
沈砚蹲下来,拿起最上面那卷“甲戌年”的胶片盒,轻轻摇了摇,里面传来纸页摩擦的声响——不是胶片,是纸。他打开盒盖,看见里面卷着一张泛黄的纸,纸上只写着一行字:
“甲戌年,母殁。此后诸卷,皆为归乡。”
沈砚握着那张纸,久久没有说话。他忽然明白:贺临川的一生,从母亲死的那一年起,就一直在拍同一部戏——《归乡》。他不是在拍电影,他是在一遍一遍地,回那座宅子。
画面是无声的,黑白的,抖得厉害。
一个男孩,七八岁,蹲在楼梯转角。楼下,一个穿长衫的男人举起一把手枪,对准一个穿旗袍的女人。女人没有躲,只背对着镜头,肩膀轻轻发抖。男孩死死捂住嘴,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,却一声都不敢出。
沈砚的呼吸停住了。他认出那个女人——那个背影,那个站姿,和照片墙上酷似白露的女人,一模一样。林若梅。
男人扣下扳机。枪响了。女人倒下去,青砖地上洇开一片暗色的水渍。男孩从楼梯上滚下来,跌跌撞撞地扑到女人身边,张着嘴,无声地喊着什么。他拼命摇晃女人的肩膀,可女人一动不动。
画面没有在这里停。男孩站起来,踉跄着走进堂屋,看见那块供在正位的牌位——没有名字。他伸手,想把牌位拿下来,可他的手穿过了牌位,像穿过一团空气。他抓不住。他什么都抓不住。
男孩跪在牌位前,张着嘴,无声地喊了三个字。
沈砚盯着他的嘴型,一字一字地读了出来:“妈——对——不——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