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 最后十页

灯,是老周从调度室搬来的那盏工作灯,瓦数不大,照得正好。

沈砚把日记平放在长台正中,翻到倒数第十页。前半本的字,他熟——叔父记账,起笔重,收笔急,一笔是一笔,像盖章。可这一页,字迹明显乱了:有的字大,有的字小,有的笔画拖出去老长,像写字的人,写到一半,停了很久,才又落笔。

“从这一页起,他记的,不是账了。”沈砚说。

第一页,记的是一件事:贺临川失踪后第七天,影城重新通电。

“第七天。”白露说,“接管批阅是第三天,通电是第七天——中间隔了四天。那四天,他在做什么?”

“他在想。”沈砚翻到第二页,“这一页写了:想清楚了。影城不能散,散了,戏就断了。”

“戏断了会怎么样?”小满问。

“他没写。”沈砚说,“可他怕。他怕的不是影城荒废——他怕的是,戏‘断’在半路。断了,就没法收场了。”

第三页、第四页,记的都是同一件事:排班。哪一座片场,几点开灯,几点熄灯;哪一格胶片,放在哪个柜子;哪一间屋子的门,几点上锁。叔父把影城当成一座戏班子来管——管灯、管胶片、管门。他管得很细,细到像在管一座正在开拍的剧组。

“他在维持‘开拍状态’。”白露说,“他怕影城停下来。他一停,戏就断了——断了,就再也没法收场。”

“所以他让影城一直‘拍着’。”沈砚说,“二十年来,影城一直在‘拍’——不是他不想封,是他不敢停。他一停,贺临川的戏就散了;戏一散,贺临川就真的回不来了。”

第五页,字迹更乱。页面上只有一行大字,写了又涂,涂了又写,反反复复,把纸面几乎涂穿了:

“他还在。”

三个字,旁边画满了红线。红线不是划一道——是反复描,描了十几遍,线粗得像一道疤。

“他还在。”白露念出这三个字,“‘他’是谁?”

“贺临川。”沈砚说,“叔父管了二十年,一直以为贺临川还‘在’——在影城里的某个地方。他找了他二十年,一直没找到,可他也一直没放弃。”

“他怎么确定‘还在’?”阿凯问。

“账。”沈砚说,“叔父记账记了一辈子。账上的数字,二十年里,有几次对不上——胶片多了,灯多了,门开过。他算来算去,算不出这些‘多出来’的东西从哪儿来。他就认定:是贺临川。他还在影城里,还在走动。”

第六页、第七页,叔父开始写“害怕”。他怕的不是影城,是影城里的“规则”——替身先死、正脸不出镜、必须拍完。他写道:这些规则,像是有人编好的。编规则的人,不是贺临川,也不是我。是影城自己。

“影城自己在编规则。”白露说。

“他管了二十年,管到最后,发现影城不是‘听他的’。”沈砚说,“影城有自己的账本。他记的那本,是明账;影城记的那本,是暗账。暗账,他翻不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