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雨,是在第三天傍晚,落下来的。
那时,棚已经搭好了。钢管骨架,篷布封顶,四面留缝,通风口朝东。老周带着人,把最后一块反光板,架在棚顶的西南角——反光板的角度,是沈砚亲自定的,四十五度,斜向天空。
“反光板,”小满问,“是用来干什么的?”
“引雨。”沈砚站在棚下,看着那块反光板,“黑雨落在反光板上,会被折射到非关键区域——棚顶,和影城边缘的空地。雨,还是那个雨;可它落的位置,被我们改了。”
“改雨的位置,”老周说,“算改走位吗?”
“算。”沈砚说,“雨,也有走位。它原本的走位,是‘落在人身上’;反光板一改,它的走位,变成了‘落在空地上’。走位改了,戏,就得重排。”
“重排,”阿凯说,“片场会认?”
“认不认,”沈砚说,“看雨落下来,就知道了。”
傍晚六点,天,彻底黑了。
不是夜色——是乌云。乌云压得很低,低到,几乎要碰到棚顶。然后,第一滴雨,落了下来。
黑色的雨。
雨滴落在篷布上,没有溅开,而是顺着布面,缓缓滑落,像一滴浓墨,在纸上洇开。棚里的人,全都仰着头,看着头顶那层篷布。
“篷布,挡得住吗?”小满的声音,带着抖。
“挡得住。”沈砚说,“篷布,是三层复合的——表面防水,中间隔层,内衬吸音。黑雨腐蚀的是‘表面’,渗不到‘内层’。”
“可它,”老周盯着篷布上,缓缓洇开的黑渍,“好像在‘吃’篷布。”
“吃的是表层。”沈砚说,“一层篷布,能撑四个小时。黑雨,下不了四个小时——它要是能下四个小时,我们今晚,就全都得淋死。片场排戏,讲究‘一镜到底’——四小时的雨,镜头撑不住。”
雨,越下越大。黑雨打在篷布上,发出一片沉闷的声响,像无数只手,在拍打棚顶。
主控室里,白露站在监视器墙前,把十六块屏幕,扫了一遍。她忽然开口:“沈砚,你来看。”
沈砚走过去。监视器上,全影城的画面,大部分,都在下透明的雨。可有三块屏幕——东区仓库、北楼门廊、片场入口——画面里的雨,是黑的。
“三个角落,”白露说,“跟平面图上,你画的那条斜线,一模一样。”
“三个点,同时下黑雨,”沈砚说,“其它地方,都是透明雨——这不是‘天气’,是‘管线’。黑雨,是沿着那条排水管道,一路送过来的。”
他拿起对讲机:“阿凯,管道中段,检修井,找到了吗?”
“找到了。”阿凯的声音,从对讲机里传来,带着回音,“闸阀在井底,锈死了。我正撬——”
“阿凯,”沈砚说,“管道那边,怎么样了?”
“闸阀找到了。”阿凯的声音,从对讲机里传来,带着回音,“在东区仓库地下二层,一道老式闸阀,锈死了。我正在用扳手拧——”
“别急。”沈砚说,“先确认,雨是不是从管道里来的。”
“确认了。”阿凯说,“我站在检修井里,能听见——井里有水声,是‘活水’。黑雨落下来之前,井里是干的;雨一落,井里就响了。”
“雨,是从管道里来的。”沈砚说,“关闸阀。”
“关了!”阿凯的声音,从对讲机里传来,带着一丝惊喜,“井里的水声,停了!”
棚顶,黑雨,还在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