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正海在医院里住了四十一天。

出院的时候他拄着拐，左腿上从膝盖到脚踝有一大片新长出来的、粉红色的皮。

他自己低头看了看，说了一句：“丑是丑了点。”

“是我的腿。”

二月一号，上午九点，急诊科示教室。

疑难病例复盘会。

来了二十几个人，医务处质控科的周科长也来了。

病历一页一页过完，X线片投在屏幕上。

然后有人开口了。

是科里一位资历很老的内科医生，说话不算难听，但意思很明白。

“这个病人上午十点二十收的，诊断写的是蜂窝织炎。”

“真正的诊断是十点三十四分才提出来的，中间隔了十四分钟——这十四分钟我不追究。”

“我要说的是，如果那天陆时安没有从那儿路过，这个病人会在留观室躺到下午。”

“下午躺到晚上。”

“这个性质，我认为应该按严重漏诊上报。”

会议室里安静了。

赵凯坐在最后一排，低着头，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。

他的耳朵是红的。

周科长在本子上记了一行。

然后陆时安站了起来。

“我说两句。”

所有人都看过去。

“第一，早期的坏死性筋膜炎和蜂窝织炎，在头十二个小时里，从外表几乎分不开。”

“国外有文献统计过，这个病的初诊误诊率超过七成。”

“不是七个里有一个看错，是十个里有七个看错。”

“第二，赵凯那天该做的都做了。病史问了，查体做了，血抽了，抗生素上了，血糖控制上了。”

“他写的那个诊断，跟当时能看到的东西，是对得上的。”

“第三——”

陆时安停了一下。

“他的问题不是没想到。”

“是没复查。”

会议室里，有人抬起了头。

“他十点二十下的医嘱，下完就去处理别的病人了。”

“他没有在一个小时以后回来再看一眼那条腿。”

“可是我们科，现在有哪一条规矩写着：留观的软组织感染病人，要几个小时复查一次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小主，

“我们写着肺炎要复查胸片，写着腹痛要复查血常规。”

“我们从来没写过：红肿的腿，要画一圈边界，标上时间，两个小时以后再来看它有没有长出去。”

“这一条，全科都没做。”

“所以它不该只算在赵凯一个人头上。”

安静了几秒。

雷振华把手里的笔放下。

“那你说怎么办？”

“写进去。”陆时安说。

“留观的软组织感染病人，接诊时用记号笔画边界、标时间；每两小时复查一次，看边界、看疼痛、看捻发感，写进病程。”

“遇到疼痛与体征不相称的，直接算高危，抽全套算分。”

“这是一条规矩，一分钱不花。”

冯静从旁边开口了。

“我来写。”

她只说了这三个字。

周科长把本子上刚才那一行划掉了。

散会以后，人陆陆续续往外走。

陆时安从示教室出来，往楼梯口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