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理盐水一袋一袋地冲,冲掉火药渣,冲掉碎肉。男孩疼得直抽气,他爸在旁边捂着眼睛不敢看。
陆时安低着头一点一点清创。能留的组织,一点一点留;坏死的,一点一点剪。拇指的血运还在,皮瓣掀开的地方能缝回去;食指末节那块骨头,他犹豫了一下。
截掉,好处理,可孩子以后右手少半截食指。留着,得看血运,得冒感染的险。
他让护士给冯静打电话——她今晚不在班,可她是手外出身。电话打过去,冯静二十分钟就到了,羽绒服底下还穿着家里的毛衣,袖口上沾着一点面粉。
她看了一眼那根食指,又看了一眼陆时安已经清好的创面。没上手。
“缝得还行。”她说,“示指留得住。骨头别动,皮瓣转一下盖上,明天看血运。”
“好。”
冯静站在旁边看他缝完最后一针,转身走了。走之前,在交班本上写了一行:明早换药,我来看。字写得又快又潦草,跟她平时开的医嘱一个样。
“冯老师,你包饺子包了一半跑过来的?”罗佳看着她袖口上的面粉问。
“嗯。”冯静头都没回,“饺子又不会跑。”
十一点,第二个来了。
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,被儿子儿媳扶进来,捂着脖子,说不出话,一个劲儿地往下咽口水,咽一口疼一下。
儿媳妇在旁边又着急又想笑:“年夜饭包了饺子,我妈非要在里头包枣,说吃到枣的明年有福。结果她自己吃到了,连核一块儿咽下去了。”
“吃到的是红枣?”
“红枣。我们家的规矩,包一个枣,一个硬币,一个花生。”
陆时安让老太太张嘴看了看,咽喉部没看见东西。拿间接喉镜一照,枣核卡在食管入口,两头尖尖的,横着卡在那儿。
耳鼻喉二线下来,在喉镜底下把枣核夹了出来。老太太一能说话,头一句问的是:
“那我明年……还算不算有福?”
“算。”陆时安说,“福气卡了一下,又给您取出来了,双份的。”
老太太这才笑了。
零点前,第三个。
一个喝多了的大哥,被朋友扶进来,说是磕了脑袋,其实就额头上破了一点皮。处理完了,他从兜里掏出一沓红包,非要给急诊每个人发一个,“过年了!辛苦了!大家都辛苦了!”
蒋红梅一个都没收:“大哥,揣好,别丢了。”
大哥不干,挨个往护士手里塞,塞一个被退回来一个。塞到最后,他自己往留观床上一躺,抱着那一沓红包,睡着了。
零点。外面鞭炮声炸成一片,窗户玻璃嗡嗡地响。急诊大厅里,几个候诊的家属对着电视说新年快乐。
陆时安没顾上看,在处置室给一个手被烟花烫伤的姑娘涂药。